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印度的西藏地圖第十七張

難民的足球隊

作者:潘美玲

無緣的世界盃

四年一度的世界盃足球賽已經從6月中在俄羅斯開踢了,成為世界媒體關注的焦點,球迷們熱切地為選手們加油,享受著足球比賽帶來的刺激,贏球的快感、輸球的洩氣,比六月豔陽更熾熱,更灼人,全球廣大觀眾沈醉其中,賽事還在進行的過程中,大家屏息期待著世界冠軍的國家隊伍誕生。但大家一定不會注意到,或從來也不知道,6月20日是「世界難民日」。這天是聯合國難民總署在2000年通過,將「非洲難民日」改成「世界難民日」,呼籲世界對於難民處境的重視與救助。從此每年的難民日幾乎有一個關注難民的主題,「尊重」是2001年的第一個「世界難民日」主題,對難民給予應有的尊重,並認可他們也和社會中的一般人一樣,可以做出貢獻。2018年剛出爐的主題是:「沒有比現在更需要的時刻,我們要和難民站在一起」(“Now more than ever, we need to stand #WithRefugees”)。

根據聯合國難民總署的報告,現在也是比以前的任何時刻,記錄到最龐大的流離失所的紀錄,包括國內流離與跨國離開家園的難民,高達6,850萬人。這比英國人口還要高出300萬人,而這個數字是踢入世界盃的小國冰島人口的228倍以上。當前每2秒鐘就有一人被迫流離,難民是我們人類世界衝突或戰亂的後果承受者,卻不見容於國際政治的體系秩序,因為難民的身份或是無國籍的人,在現有以民族國家構成之國際體系中,無法被歸類到任何既有秩序當中,是一種存在但無所歸屬的狀態,人類學家Liisa Malkki稱之為「中界」或「閾界」(liminal)的身份。「閾界」的概念原是象徵人類學家van Gennep在分析生命通過儀式(rites of passages)時,從原來的社會身份進入到新的社會身份之前的中界階段,這個階段的特色是抽離原來日常的生活結構,因為無所歸屬,對原有的結構就構成了一種挑戰。學者引申這個定義,運用到描述在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國際體系中的難民身份的特質,這種「既是人卻又不被當成人」的狀態,與現在正火熱的世界盃足球賽事,成了平行的世界,卻又是當前世界現實的一面鏡像,呈現一個有/無國家身份的對比。此時此刻,「難民的足球隊」也是現在比以前的任何主題更合適書寫。

不可能的比賽

流亡藏人足球國家代表隊是在2001年成立的,當時受邀到丹麥和格陵蘭(Greenland)的球隊進行比賽。整個球員的選拔、訓練到出賽的過程,被以紀錄片的方式被呈現出來,根據英文片名直譯為「被禁賽的隊伍」(The Forbidden Team),而在臺灣公視播出時則是用「不可能的比賽」為題。從這兩個片名就看出端倪,目前正在參與世足賽的各國隊伍,除了在球場全心踢球力求表現之外,其他都不是問題,但藏人的難民足球隊,則是除了在球場上全心踢球力求表現之外,其他都是問題,舉凡找到足夠合格的球員、合適的練習場地、能夠「出國」的文件,再加上找到能夠比賽的對手,每一道關卡的考驗,都比球場上的對手進攻更為凌厲。因為在山城達蘭薩拉集訓,連一塊像樣的平地操場的設施都沒有,只能將就著使用僅有的平坦地面,即便有一半是人車牛群都可以來往通行的路面。球員雖然來自印度、尼泊爾各地的藏人社區,但大半都是業餘生手的程度,雖然請到丹麥的足球教練進行培訓,在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要將這些球員訓練到夠資格在國際賽場踢球,僅管如此,這些情況還算是某種程度,可以自我掌握,努力改進克服的部分,最大的關卡是球員的難民身份,幾位球員因為缺乏足夠的身分證件,無法獲得簽證,即使練就一身的球技,卻失去了出賽的資格。

2001年的6月30日西藏國家代表隊終於在丹麥進行了第一場國際足球賽。對手格陵蘭與流亡藏人的政治際遇一樣,都為了自主獨立而持續奮鬥。格陵蘭雖然屬於丹麥國土,大部分是當地原住民的因紐特人,歷經數十年爭取成為自治的獨立政體的奮鬥。這兩個處於國際民族國家體系下的「閾界」球隊,在全場5000多名觀眾的支持之下,進行了歷史性的球賽,場中飄揚著西藏的雪山獅子旗,雖然西藏隊落敗,兩支球隊則展現了超越國界的友誼。紀錄片中,西藏代表隊的經理在賽後頻頻拭淚而百感交集地表示:「這不單是一場足球比賽,我們要的不只進球的分數,而是為了渴望自由的國家而踢,這點我們辦到了。」

流亡藏人的國家足球代表隊,因為國家地位未被國際認可,所以無法申請進進入「國際足球聯會」(FIFA),以及其他的國際足球協會。直到2013年總部在瑞士成立的「獨立足球聯會」(Confederation of Independent Football Associations, ConIFA),特別是給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國際足球聯會」排除在外,或未被承認的國家、少數族群、無國籍的人們或無國家的民族的足球隊參加,從2014年開始,兩年舉辦一次世界盃比賽。2018年西藏國家代表隊首次透過該會會員投票通過,得以「外卡」的方式,參與5月底到6月初,在英國倫敦舉辦的獨立足聯世界盃的比賽。這個另類的足球賽,今年有16個隊伍參賽,包括Punjab隊,是印度Punjab地區所有海外的移民組成的足球隊;也包括在日本的韓裔聯隊(不以國家而是族裔的身份);也有位於南太平洋,備受全球暖化海平面上升而可能失去國土的「土瓦魯」(Tuvalu)國家代表隊等。「獨立足球聯會」成立,試圖超越現代以「國家」為唯一單位的足球聯會,為那些因為身份無緣參與FIFA球員,開放了能夠以球會友的另類國際比賽機會。

然而,參與這次的獨立足聯比賽,對於西藏國家代表隊而言,也差一點變成了「不可能的比賽」,因為一些原來爭前恐後願意資助比賽的西方品牌公司,被中國政府要脅,這些公司必須向主辦單位提出排除西藏足球隊的參賽資格,否則就會傷及這些品牌公司在中國的商業利益。結果,原來有許多品牌公司願意贊助的比賽,屈服於中國壓力紛紛打了退堂鼓,只剩下一個愛爾蘭的企業主,無畏地成為主要的資助來源,使比賽得以順利舉辦,西藏代表隊才免於變成了連獨立足聯世界盃也被「禁賽的隊伍」。

永不放棄盃

儘管國際處境艱困,但西藏國家足球代表隊自從2001年成軍以來,努力爭取比賽機會,謹記達賴喇嘛給他們的叮嚀:「你們走到哪裡都要帶著藏民族的性格。不管在哪裡,我們都要做到有助於提升藏民族的形象和尊嚴,極為重要。我們藏人是個值得驕傲的民族。」這份使命,在2013年起又加入了一支生力軍,因為一個美國女教師Cassie Childers 的發起,催生的「西藏女子足球隊」。 她說明成立這支球隊的目的:「第一,超越傳統婦女的形象,賦予所有藏人婦女權力。第二則是具有政治性,組建西藏第一支女子國家代表隊,訓練我們的隊員講出真相,作為和平的手段,把西藏告訴全世界。」

透過足球運動,在西藏社會提倡兩性平等,讓年輕女性和男性一樣有機會在運動場上奔馳,從而發揮西藏婦女自主獨立的能力,成就女性的賦權,即使還沒有出去踢國際比賽,讓女子足球運動在校園普遍推行,對打破保守傳統的西藏社會而言,也算是先馳得點了。值得一提的是,該隊曾經在2015年受邀到德國柏林比賽,當時主辦單位除了誠摯邀請西藏女子足球隊參加,還特別通知該次活動會有中國的球隊參加。當教練告知球員們這個消息時,這些女孩們做出的決定是:「我們將會把中國球員當成朋友。」,而當她們遇到中國球員的當時,就主動上前去打招呼,表示歡迎。這個相當具有自信的舉動,真正讓足球運動成為搭建友誼的橋樑,而有另類接觸的開始。

2017年西藏女子足球隊收到美國德州達拉斯盃比賽的邀請,但她們因為難民的身分,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美國政府拒發簽證,而無法成行,即使她們到美國駐印度的大使館前面抗議,也沒有如願,她們宣讀的抗議信上質問著:「什麼叫作沒有好的理由,難道還有比代表自己的國家更好的理由嗎?」於是美籍教練決定自己舉辦比賽,找來印度在地三支球隊進行友誼賽,該次活動名稱就叫「永不放棄盃」(Never Give Up Cup)。當世界都拒絕妳的時候,只能永不放棄地站起來繼續奮鬥。

 
出場比賽就算贏
 
世界盃足球賽正如火如荼地在進行,各有擁戴的明星與國家隊伍,甚至出動各種動物靈媒預測冠軍獎盃的得主國家。有些人一定看過1999年由藏傳佛教的喇嘛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所執導的電影「高山上的世界盃」(The Cup),影片內容敘述在喜馬拉雅山上的藏傳佛寺,小喇嘛們千方百計地要收看1998年世界盃足球賽,所引發的一連串逗趣又發人深省的過程。影片中佛寺的住持問道:「到底是什麼比賽?」,所得到的回答是「兩個國家球員拼命地奔跑,為了爭奪一顆球」,而獎品則是「一個杯子」。這部影片以The Cup為主題,顯然除了在世界盃的脈絡下,還有從佛法教理體悟的另一層次,畢竟導演是轉世的仁波切,試圖通過世俗的表層,傳達出世間的空性道理。的確,那個杯子只是一個象徵。
 

 

而西藏的足球隊,由於流亡難民的身份,要能出場比賽還得先過中國「守門員」這一關,以及各種國際承認的另一關。從成軍以來,歷經各種考驗,力爭出場比賽的機會,然而比賽成績一直相當慘澹,幾乎是球場上的常敗軍。但是對一個難民的足球隊而言,只要有機會代表國家出場,就象徵性地得分,贏得勝利了。

大家應該還記憶猶新,在2016年的里約夏季奧運賽,出現了歷史上第一支由難民組成的運動參賽隊伍,沒有國旗,沒有國歌,但是在奧運的五環旗的引導下進入會場的,雖然人數很少,這些難民選手能夠和各國選手一起站上國際運動的場合,卻真正體現了運動比賽的公平競爭精神,只要給予難民應有的機會,他們也會和其他的運動員一樣,可以在比賽中發光發熱。同樣地,也可以對社會有所貢獻,就如第一屆「世界難民日」的主題所強調的「尊重」。

難民足球隊的存在與能否出場比賽的意義,是這個世界衝突/容忍、競爭/友誼、爭奪/慈悲,戰爭/和平等對立的價值競逐高下的指標,重點不在於比賽的分數,而是測試著我們這些場邊的觀眾,是否有足夠的勇氣來stand #WithRefugees。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潘美玲 印度的西藏地圖第十七張:難民的足球隊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67)

回應們

請注意:名字後有 * 表示發表者非本網站認識的人,名字由發表者自取。

1
2

都看不懂在寫什麼東東
文字組成邏輯有待加強。
無聊的足球話題

3

若樓上讀者以為這只是一篇討論「無聊足球話題」的文章,而沒有讀出對當今難民議題的討論,建議再讀一次,說不定會有新的收穫。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