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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癢──人類學家寄不出的懺悔信

作者:中年無休

摘要:本文(信)一方面回應芭樂文鄭瑋寧(愛的bricolage),表明男性還是能夠談論愛情的,雖然讀者最後將發現本文(信)所談的愛情和一般的認知有很大的差距。另一方面,本文(信)在精神上試圖研延續另一芭樂文莊雅仲(新春第一炮)所談的「公共化人類學」,雖然我是從肉體出發的。

關鍵字:癢、人、信

親愛的J[1]

這是一封在我們相識第一年就該寫的信,而且在這七年裡有許多的機會該把它寄出,但是就跟千千萬萬互相拖磨(用台語唸)的伴侶一樣,我總認為事情就會轉好,以致於拖到七年之後。加上芭樂版主指示我要在2/28這個理應懺悔的日子交稿,我想該是我把這封信寫完發表的時候了(請原諒我沒有以私人的方式寄出信而逕行發表,因為我怕變成派瑞許 (publish or perish))。

是的,J,每個關係都是以歡喜開始的,我承認2004年認識你時的興奮是來自於我的無知,我以為我們的相遇就跟千千萬萬的伴侶一樣,是前輩子姻緣註定,現在看起來其實那只是我這輩子的因果而已。是的,2004年你多麼的年輕亮眼,我則是拿到人類學博士學位一年之後並且到南投某大學開始我的教學研究的日子,雖然這段從新鮮博士到成為國家雇員的歷程頗為疲憊、乏善可陳,但是不正如聖經所說…(算了,也許聖經沒有提到相似的例子)。

甚麼?國家的雇員?J你一定會不解並略帶嘲笑的看待我現在對於我自己的定位。你,就跟千千萬萬的伴侶一樣,以為我最初講的話都是真的,我知道我說過我是人類學家,一個剛拿到人類學博士的年輕人(好啦,三十好幾不算年輕了),怎麼可能沒有雄心壯志?而且這個學科如絮語般的說我們要有雄心壯志到達世界每個遙遠的角落,去尋找、解開人類的人性?也許是這般的雄心壯志,讓你和我一起在南投的小角落,來尋找、解開人類的人性。我常常告訴你,人類學可以做很多事情(雖然我大部分時間只有在做教學研究等幾件事),我看到你年輕亮眼的面容,有時喜悅,有時困惑,有時沉重,有時不在意。我總想,人年輕時候不就是這樣嗎?急切的想要踏出一大步,卻又沒把握要踏到那裡?我以為我只要更加用心,我會讓你更喜歡我,啊,不是,是更喜歡人類學。

然而,我說了我認識你時的興奮是來自於我的無知,因為J,你其實只是數字,但不是七年之癢或2004年這般的數字。你是一種很難界定的數字,一種我不斷要去學習了解的數字,我很難說出那種感覺,我怎麼能夠對於數字產生興奮呢(當然有些英文加數字的事例外)? 我之所以很難說出那種感覺,是因為7年來,世界不斷在變化,我們無法繼續繾綣在二人的小世界裡。是的,歡迎來到美麗新世界裡,在這個美麗新世界裡,你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的陳腔濫調),我明明感覺到你,知道你,可是我不斷的被要求拿出數字來證明我如何感覺、知道你;我要寫一堆報表,交代我和你一個月幾次(碰面、會談),做些甚麼,以及做的這些事情和人類文明有甚麼關係,或是簡單的說,和追求學術卓越有甚麼關係。我必須不斷從你身上看到數字,原諒我,J,7年來,你以為你擁有我的全部,而我其實是非常科學的計算我們二人之間的產出(各式各樣的產出),是否比對面的couple更多、更快。更糟的是,人類文明或國家競爭力或學術卓越,一旦成為我們二人的精神與肉體的指標時,我就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人。我必須累積更多的交往的對象,然後有效率的產生最大的效益。但是,J,惟一可以稍稍彌補你的是,我也是非常科學的計算我和他們之間的產出,換句話說,我並沒有投入真感情。

只不過這樣一來,我逐漸發現我已經是一個沒有真感情的人,難道我自己也是一種數字了?我曾經遇到一個年紀相仿的同僚,他說他成為大學年輕教授之後(或是以我的話來說,國家的雇員),從來沒有假日,自己就像7-11(又是一對美麗的數字),終年無休!回頭想想自己,我發現每時每刻都是美妙、多采多姿的,9am上課、12pm開會、 1pm開另一個會、2pm上課、4pm回覆各種學術活動的email、5pm運動製造能量以供繼續工作、7pm吃飯、9pm看報告寫報告、1am就寢、2am還未成眠想著明天的行程是否有所遺忘。周末,南來北往從事各種學術活動,或是繼續看報告寫報告。然而這些每時每刻都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我沒有任何的產出,或是用專業的話來說,沒有出版,那麼我就只能變成派瑞許。於是,我怎麼能不戰戰兢兢的科學的計算我每時每刻呢?還不僅於此,我每時每刻地科學計算我的教學知識、姿勢、動作、話語、音量、肌肉、來符合教學、學術卓越的表格和圖表。J,7年下來,我覺得我與有榮焉,因為我讓整個台灣教學、學術卓越的表格和統計,大幅躍進了億萬分之一,我也讓我許多的交往對象的產出,貢獻了台灣GNP的億萬分之一,雖然我們都不會留有名字,只是那些曲線和數字中小小的點。J,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的贊賞,因為我犧牲了我們二人的關係,但是由於我的億萬分之一的貢獻,台灣當代的學術人肉金字塔更形光輝燦爛、日益宏大(抱歉,我聽說我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同僚去年medical leave修補他崩壞的肉體)。我不能說法老虧待我(當代法老是SCI資料庫的,還是新自由主義下發展出來的追求市場效益的管理系統?[2]),因為這些奇幻的數字,讓我可以期待升等、出國、休假、獎金。我學會用法老們聽的懂看的到方式提問題、做研究,而不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提問題、做研究。

J,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向你懺悔的原因了,我既無法真心(如何證明?)對待你,也無法用當年我們共同許諾尋找promised land的真誠看待自己,我真的只是一種數字了。是的,我知道你前些日子還念給我聽,以前我們共同看的James Joyce的小說「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像」最後那句仿佛喊出我們心聲的句子:「在我的靈魂鍛冶場裡鑄造我的民族尚未創造出來的良心」。雖然在中年無休的日子(還好不是中年不修),聽到年輕藝術家的話語,有點風景詭譎的味道。不過,J,你不必等待我了,雖然你以及這個話語陪著我走過山丘、平原、森林,來到這個美麗新世界,卻驚覺它不是如傳說中的promised land。前些日子我遇到一位資深的研究員抱怨說,看到現在學術產出的方式和樣貌,和他當年決定獻身(誰說男人不會承諾?)學術的想像差距太大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那不如早點退休算了。這個讓資深研究員興起胡不歸的美麗新世界,沒有奇幻歧途,無法鍛冶鑄造我的民族尚未創造出來的良心,它只是平坦的地球,產製平一標準的卓越產品。資深研究員的學術想像以及James Joyce年輕藝術家的豪語,理當成為上世紀優雅的舊夢,新的諾亞方舟乘客將會重新編選,誰是路途的伴侶?

夜深了,該休息了,即使是號稱中年無休。希望下一個七年,我可以寫封民族創造出來的良心鍛冶鑄造後的靈魂給你,J,如果那時我們還在一起的話。

晚安


[1]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以假名代替。如有雷同,當然不會只是巧合。

 

[2] 請見 S. Slaughter & G. Rhoades, 2010. Academic Capitalism and New Economy.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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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無休 七年之癢──人類學家寄不出的懺悔信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415)

回應們

請注意:名字後有 * 表示發表者非本網站認識的人,名字由發表者自取。

1

你也許對J沒有感情了,但對學生卻越來越有「父愛」,這是一種補償作用的情感轉移嗎?

男人的確也可以談愛情,但似乎還是比較喜歡談「大愛」,而非「小愛」,你談的不是大部分女性心目中的「愛情」,而比較有韋伯所說:「學術作為一種志業」的味道(如引用不當請見諒,我的理論一向不太好)。這些年,我對整個台灣教學、學術卓越的表格和統計貢獻極少(應該是趨近於零),所以我沒成為一個數字,始終是一個很 '博愛',容易被情緒左右的真實肉體。這是該喜還是該憂?數字的壓力逼得我曾想徹底逃離,但感情又把我帶回來。或許這也是我的另一種"愛情",和我真實的愛情一樣,義無反顧,作的遠比說的、寫的多,但該分手時還是會笑中有淚的毅然離開。

2

update說明:應作者要求加入七年之癢圖片,增加賣相

3

我準備組「學術難民巴黎旅行團」(請參看最後一張漫畫),相信除了聊慰不少受苦的心靈之外,還可以海撈一票。現在報名(兼懺悔)從優從寬。請撥nsc轉tssci.

4

咦,我無心插柳的芭樂居然有人以情書來回應,芭樂真有趣。
不過,Mr.中年無休,說男人不會談論戀愛的是Giddens,請不要算成我的[政績]。我以挪威的森林來證明男人有另類談論愛情的方式;不過,村上春樹生於1949年,[說]戀愛的方式可能沒有你來得現代。我相信當代年輕型男花美男恐龍男與宅男,都已經有一套[談論]戀愛的方式了。
如果我對我的J仍一本愛戀他的初心,如果我不敢或忘戀愛著對方這件事在生命中的意義,那麼,我就會看穿所有試圖理性計算我的科層作為背後的意圖,我將會繼續以熾熱的情感來面對被數字所理性化與異化的J的真實面貌,而不是被冰冷異化的外貌所困惑。在我與被異化的J之間,有看似幾乎無法超越的絕對不對稱權力關係;可是,支撐我繼續留在數字異形J的世界中,是因為我曾經見過那個給予希望與愛的J,如此,我才能找到繼續生存在令人精神分裂的世界中的意義,有了與異形博鬥的一絲力氣。
引用之前Lady Kaka曾引用Claudel的話:在這個殘酷、痛苦、差點吞沒了他、摧毀他、讓他淪為無物(或一無是處)的無盡暗夜之上,存有一線微弱卻永恆的愛情之光,像是一個堅實嚴密的承諾,任何一切都無法玷污。是的,有這麼一絲清明而溫暖的光線,這麼一隻手,這麼一個吻和這樣一個擁抱,讓我相信並且希望,永遠都會有明日的存在。
我基本上是本著接近當代[宗教]的心情來與J互動:看穿掩蓋的表象,找到生存的意義。因為我看到現實的悲觀,更要找出個人繼續存在的小小希望。

5

我覺得Mr.中年無休 所談的愛情剛好應證了我的一個看法(也許是經驗、偏見),大部分有著藝術家氣質的男子,他們談戀愛時,其實真正愛的對象不是對方,而是他自己。

或者從另一個角度看,就如同Winnie在其文章的回應中提到,Giddens與Goody對愛情這個課題的興趣是來自他們對於文明發展過程的關注,Mr.中年無休 所談的同樣也非愛情的本質,而只是以之為隱喻,真正的意圖是如前言所說:『試圖延續另一芭樂文—莊雅仲(新春第一炮)所談的「公共化人類學」」。

這就是男人另類談論愛情的方式?

6

Labi,
呼應你的觀察。有人談愛情只是想要享受談著戀愛的感覺,無關對方是誰。
猜想Mr.中年無休應該讀過St. Augustine的Confessions。

7

可憐的無休,除了感嘆年華老去之外,好不容易心生懺悔,卻又還要被兩位歐巴桑心理分析.我為了鼓勵他自首無罪,準備送他一張表格,請他填寫一個月幾次(懺悔),得參加抽獎,頭獎是到巴黎修補殘缺的心靈和學術工廠淬鍊出來的---魚尾紋.

8

更慘的是還要被第三位歐巴桑嘲諷.....

9

另外要大大地讚美圖片編輯,你的長才得以讓無休的七年之癢,癢到紐約、巴黎去,又癢回台灣的[內地]:南投.讓他的搔癢幻覺得以得到全球的見證?這種癢是統一規格的嗎?哈哈.

10

阿休(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平常不是這樣稱呼你的),謝謝你如此大聲講出你目前真正的感受,我知道那一定需要不少的勇氣,一方面你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見異思遷,沒有堅守最初的承諾),鐵定會受到歐巴桑們的心理分析,另一方面,你又極其厚道的保留我最為幽微但真實的一面沒有說出來。我其實是個需索無度的人(是的),我希望你,阿休,既是一個時時照看我有如小學保母般的幫我解決所有我問題的人,同時又是能夠拿出來和諾貝爾獎得主比肩的人。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生長的環境是一個小島卻每天想要成為(別人眼中)的世界十大,我生長的小島處處想成為米國卻其實最注重長幼有序。所以我只能如此要求你,阿休,你一定要用數字證明自己,而且時時卻要在我身邊。你沒有講出我是最為分裂的伴侶,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經營我們的關係,只知道我一定要學習米國的規矩,才能看起來光鮮亮麗,雖然後來我才知道(但我不能承認)我只學習到資料庫公司的行銷管理。
難為你了,你把許多處於類似情境的couple所面臨的問題講出來,雖然我們是最sick的一對。不過,阿休,你既然已經攤開的講,我也不再羞怯了,我要大聲的說,再給我們自己一次機會。用你的方式,或是我的方式。

11

阿休,你確定你有學習到資料庫公司的行銷管理?你的電腦那麼爛.....

12

他一直都是用手動的搜尋(誰不用手呢?),為了他,暨南國際(別忘了international這個咒語)大學的圖書館還保留那個一張一張的硬卡紙供他翻閱.也因此他總是來不及掌握出版界的breaking news,以至於在投稿時,常常被審稿人挑剔:[你為甚麼沒有引用(本人)剛出版的那份熱騰騰的[書目重組魔術方塊],而常被退稿.因此他的確用數字證明了他自己:被退稿的數字.

13

聖經有可供引用的句子。
對於你從新鮮博士到國家雇員的乏善可陳,聖經說:「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我見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傳一: 9-14)。」
對於你七年來對學術數字的無奈,聖經說:「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傳一: 18)。」
聖經還提醒你:「我兒,還有一層,你當受勸戒:著書多,沒有窮盡;讀書多,身體疲倦(傳十二: 12)。」

14

太佩服樓下的了﹗

阿休,既然聖經提供你這麼多你想要的解答,你又已經懺悔(悔改)了,那理所當然地,下一步就是受洗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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