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你有先驅者、我也有先驅者

天鵝城的紀念公園與歷史論述(Part I)

作者:徐雨村

在天鵝城詩巫[1],紀念公園(Memorial Park)是從2001年才開始出現的新現象,也代表著這座城市力求現代化脫胎換骨的期望。然而,詩巫市議會的這項計畫,也使得當地華人社會原先暗潮洶湧的歷史詮釋具象化,歷史不再侷限於少數人可以取得閱讀的書刊,而是安置在開放空間,讓大眾有機會接近觀看。

 

筆者在2006年冬天跟指導教授討論,確定選擇砂拉越為主要田野地點,除了展開跟當地文化團體的聯繫,也開始在圖書館收集資料。我在圖書館首次看到《黃乃裳與新福州》這本書,而且是新加坡南洋學會出版的第一版,成於1978年。作者劉子政有感於詩巫福州人對1901年率領一千餘名福州移民來到此地的先驅者黃乃裳,有著正負兩面評價,期望從歷史梳爬來重新定位,肯定黃乃裳對於1901年福州人移民的貢獻,並給予黃乃裳「港主」的地位。在劉子政筆下,詩巫也稱為新福州。如同其他讀過這本書的學者與媒體朋友,筆者也一度有個印象:在詩巫似乎完全以福州人為主。顯然,《黃乃裳與新福州》在南洋學術界的知名度,以及詩巫其他群體在出版的相對弱勢,或多或少限制了外來學者與媒體(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對當地的認識。

 

然而,筆者到了詩巫進行田野研究,發現情況比原先想像更複雜,除了見識到依然活躍的其他六個較小規模的鄉屬群體,更見到六座紀念華人社群開發先驅者的紀念公園。值得一提的是,詩巫的紀念公園在馬來西亞似乎是個特例,筆者向田野地的朋友問起這件事,他們說,古晉只有一座「馬中公園」,在他們印象當中,馬來西亞其他城市並沒有類似以華人各個社群認同為主題,百花齊放的地景塑造。在多元文化且以馬來人為政治主流的馬來西亞,詩巫華人社群致力於展現各自的文化認同以及跟世界各地鄉親的連結關係,紀念公園成為一個獨特的管道,也提供我們一個極佳的切入點。

詩巫的華人社群

詩巫位在拉讓江出海口上游約100公里處。拉讓江適於航行,詩巫成為上下游的城鎮加拿逸、桑與加帛的航運中心與商業集散地。自從1850年代開始,華人的城鎮店家與兜售小販就已活躍於詩巫。詩巫華人社群自我區分為七鄉屬(昔稱方言群),包括福州、興化、漳泉、客家、潮州、廣惠肇與海南(其中幾個鄉屬有更進一步的細分)。他們來到詩巫的時間不一,漳泉、客家、潮州、廣惠肇人屬於19世紀後半葉經營商業的先驅者後代,福州人、興化人及廣東的廣寧客家人大多是在20世紀初的集體農業移民的後代。

source: wiki
 

 

詩巫的華人社群固然以福州人居多(約70%),而且福州人掌握了政治經濟的優勢地位,但是其他華人社群並未因而消失或被同化。正如筆者在「天鵝城的清明節」一文所提及的,少數社群維持著祭拜老祖的習俗,也因此宣稱身為1850年代先驅者後代的地位。而對於所有先來後到的群體而言,紀念公園成為另一條實踐鄉屬群體認同的途徑。

地方歷史書寫與認同塑造

詩巫華人熱衷於歷史書寫,主要的呈現管道包括報紙、紀念特刊與展示,再現了當地華人或鄉屬的認同。首先,華文報紙提供了當地作家出版地方歷史、風俗與文學作品的管道。有幾位作者將其報紙文章結集成書,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劉子政《黃乃裳與新福州》一書。依據詩巫的某些當地人的解讀,劉子政隱約意指黃乃裳發現了詩巫,或者福州人是詩巫首要的華人群體。非福州人的華人鄉屬群體為此感到不悅。但是,黃乃裳實際上並未忽略其他鄉屬已先於福州人定居詩巫的事實,詳如劉子政轉述黃乃裳的回憶錄《紱丞七十自敘》:

及庚子(1900年)6月,適英屬砂拉越,……嗣北行過拉讓江口,……,乃沿江入,……。及二百里,曰詩巫埠,英人設官其間,有漳、泉、潮、嘉商人廿餘家,與土著之獵耶人(即海達雅克人)互相交易。(轉引自劉子政 1998:7)。

這些團體嘗試在自己社團、教會與廟宇的紀念特刊當中,書寫另一個片段的詩巫華人歷史。例如,詩巫漳泉公會在1987年出版該會50週年紀念特刊,據筆者的訪問,當時擔任主席的周平清表示,出版這本特刊目的在於反擊福州人的「發現」詩巫觀點,並彰顯漳泉人對開發詩巫所提出的貢獻。內容包括漳泉先驅者的歷史、漳泉人擔任詩巫巴剎的華人甲必丹(社群領袖)等等。筆者認為,這些歷史論述補充了黃乃裳未提及(或因語言隔閡而根本沒機會理解)的1850年代到1900年代的詩巫歷史,在整體的詩巫歷史拼圖上增添了一大塊。實質上,論述內容往往侷限於自己群體的歷史,彼此重疊的部份並不多,也無從推翻或替代現有的歷史版本。

從1980年代開始,展示成為另一種歷史詮釋方式。詩巫民眾會堂在1989年籌劃一個砂拉越華人移民史的常設展示(現已遷至市中心舊市議會的展示廳)。由當地歷史學家漳泉人蔡存堆與廣東人朱敏華撰擬展示內容。主題包括:華人文化、華文教育以及各個華人鄉屬群體的歷史。他們希望均衡呈現每個群體的觀點。

官民合作公園

拿督劉會洲於2001年到2004年擔任詩巫市議會主席(在馬來西亞政治體制下,相當於市長),首先提出官民合作公園的計劃。依據2009年9月5日的訪談記錄,劉會洲表示,馬來西亞有三個層次的政府機構:聯邦、州與地方,詩巫市議會屬於地方層次。官民合作公園計劃目的在於解決市議會欠缺修建公園的經費問題,鼓勵各個社團提供一半的公園新建經費,其餘由市議會支應。在新建工程完成後,由市議會承擔後續的維修費用。詩巫的公園綠地來自建築發展計畫的公共空間,發展商在每個發展計畫保留5%的土地交予市議會。任何有意願參與官民合作公園計畫的社團或個人,都可由市議會所提供的公共空間,選擇其中一塊。隨後由社團、市議會與設計師通力合作,進行公園的設計與建造。詩巫的社團積極參與這項計畫,從2001年到2007年已建立十餘座官民合作公園。

官民合作公園是詩巫市議會試圖打造現代化地理景觀的一系列計畫的其中一環。1990年代末期,詩巫市議會邀請具有英國留學背景的本地設計師劉利仙與張濟仁夫婦參與詩巫的大型公園及市區景觀改造計劃,陸續建成石山公園、城市廣場、詩巫之窗與林曼岸河步道、河濱公園、中央市場等等。

林曼岸河步道,2009年11月由第六屆中華俞氏懇親會籌備委員會增建的海豚座標。
(亦為官民合作公園的一例)(攝影:徐雨村,2009年11月20日)
 

 

詩巫巴剎區域以往是林曼岸河與拉讓江所圍繞的一座江中島嶼,經過這個景觀工程,已將大部分的林曼岸河的河道覆蓋美化,例如林曼岸河步道及中央市場即是位於先前的河道上。此後,劉利仙與張濟仁繼續進行較小規模的官民合作公園計劃,其設計精神可謂是先前大型計畫的延伸。

在接下來的一系列討論,我將聚焦於其中六座跟華人移民先驅者有關的紀念公園(如表1)。

表1  詩巫六座與華人移居先驅者有關的紀念公園

  公園名稱 落成日期 參與社團
1 乃裳公園 2001.3.16 詩巫福州公會
2 興化墾場紀念廣場 2002.5.19 詩巫興化莆仙公會
3 會寧公園 2002.6.21 砂拉越會寧同鄉慶祝廣東墾場100週年紀念籌委會
4 古田紀念公園 2004.7.8 砂拉越古田公會
5 漳泉園 2005.9.24 詩巫漳泉公會
6 富雅各紀念公園 2007.7.27 馬來西亞基督教衛理公會砂拉越華人年議會

資料來源:黃孟禮2002,詩巫漳泉公會2005及田野收集資料。

乃裳公園 

首先介紹乃裳公園,這是第一座以華人先驅為主題的紀念公園。延續著先前的歷史論述,這座公園打響了第一砲,但也引起其它群體的後續回應。

詩巫福州人在2001年3月16日慶祝詩巫福州墾場百週年紀念,當天第一座以華人先驅為主題的官民合作公園「乃裳公園」舉行落成典禮。這座公園是沿著紅河(Sungai Merah)所興建的新珠山河濱步道計畫的其中一部分。新珠山是位於詩巫巴剎北方五公里處的一座小型巴剎城鎮。詩巫福州公會選擇在此興建乃裳公園,基於兩項理由:首先,這個地點靠近福州人在詩巫建立墾場的落腳地點。在1901年3月16日,黃乃裳帶領第二批福州移民抵達詩巫,他們在詩巫巴剎的港口登岸,隨即步行到新珠山。拉者政府已準備了幾間亞答屋。這些移民先暫住在那裡,隨後分配到鄉區。其次,福州衛理公會教友在紅河畔興建他們的第一座教會,名為新安堂。

詩巫福州人以黃乃裳為名義拓展跟中國祖居地的連結關係,早在中國改革開放(1978年)即已展開,該年正好也是《黃乃裳與新福州》出版的那一年。翌年,位於福建閩清的黃乃裳紀念館落成(見下圖)。

由馬來西亞砂拉越華社領袖共同捐資興建的閩清六都黃乃裳紀念館,於1979年12月落成。照片翻攝於詩巫黃乃裳中學。
(攝影:徐雨村,2009年5月14日)。

在詩巫墾場百週年慶典之前,福州人組成了「詩巫福州墾場百週年紀念巡拜十邑感恩之旅訪問團」,於2000年12月6日至12日造訪福州十邑,分別在十個縣舉行立碑儀式,並在閩清縣的黃乃裳陵園前舉行感恩禮拜。重修陵園及新建黃乃裳紀念館耗資人民幣120萬元,全由詩巫福州人捐款支應(詩巫福州墾場一百週年紀念慶典籌備委員會2001: 231-237)。

乃裳公園的規模僅約一座籃球場,但這個公園立下範例,讓其他鄉屬群體起而效尤。會寧人及興化人隨即遞送他們的計畫給詩巫市議會,而且他們在公園的建置內容詳述其遷移史。

乃裳公園 整體的設計象徵著一艘輪船航過大海 (攝影:徐雨村,2009年5月19日)
 

 

乃裳公園建立四年之後,詩巫福州墾場百週年紀念樓於2005年7月1日落成,同時建立「世界福州十邑文物館」,提供了關於海外福州人的詳盡歷史文化內容的介紹以及文物陳列。在文物館前方設置一系列石雕,稱為「詩巫福州墾場一百週年歷史走廊」。這個文物館與歷史走廊固然是依據既有計畫建造,但不可避免在這股興建紀念公園的風潮當中,加強了福州人的歷史論述,形成對會寧人及興化人的一個對話。

世界福州十邑文物館:展示詩巫早期福州人生活文物及相片
(攝影:徐雨村,2009年5月5日)
 

 

小結

由於芭樂的篇幅所限,本文先進行到這裡。緊接在乃裳公園之後,各個以華人先驅為主題的紀念公園都值得細究。暫且按下不表,留待下回分解。

 

 


[1] 天鵝城是筆者對馬來西亞砂拉越州第三大城詩巫的暱稱,詩巫人口僅次於古晉與美里。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徐雨村 [天鵝城]你有先驅者、我也有先驅者:天鵝城的紀念公園與歷史論述(Part I)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4011)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