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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益思考的基改作物

或者牛糞?

作者:非基改芭樂

Is genetically modified crop good to think? or, how about Bullshit?

人類學家常說文化中的動物應該是好吃(good to eat)又有益思考(good to think, cf. Stanley Tambiah 1969)。我們可以理解印度聖牛,巴布亞新幾內亞高地的豬,當然還包括岜里島的雞(別忘了鬥敗之雞也將成為食物),甚至文化中的樹也有這樣啟發思考的特性(作為知識樹或者生命樹的隱喻,cf. James Fernandez 1998)。但如果說某種排泄物如牛糞呢?都市裡對於動物糞便的想像,大致如同在最高學術機構裡告示牌所示:「隨手清除,否則驅離!」除了去之而後快的強迫,牛糞更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食物(抗議美國牛肉進口的社會學博士生也許會有不同意見)。但是牛糞,可以幫助我們沈思嗎?換個方式問,基因改造作物與牛糞之間,誰會選擇後者呢?

 

 

來看知名的印度籍環境農業運動者范達娜‧席娃博士(Dr. Vandana Shiva)為我們展現如何思考牛糞。五月一日勞動節當天,綠色陣線台灣綠黨亞太地區綠人大會於台灣舉辦的同時,邀請席娃女士來到台灣進行旋風式的訪問。同時在訪問前後,舉辦了「牛糞傳奇」(Bullshit)紀錄片的全台巡迴放映。「牛糞傳奇」是由兩位瑞典籍女導演,展現席娃如何以印度小農自殺案例,探討基因改造作物把傳統植物專利化的商業行為,對於第三世界小農的危害。並且對照基改公司孟山都的科學家,公關主任,以及倡導新自由主義的經濟學家的解釋說詞,辯證基改對小農的功過。後者認為席娃「浪漫化」傳統農業,而剝奪了小農使用農業技術改造(尤其是基改作物)以改變經濟狀況的「基本權益」。為了諷刺席娃「浪漫化」小農傳統耕作方式的說詞,這些新自由主義經濟學者甚至在2002年約翰尼斯堡地球高峰會議場外,頒給席娃一座「牛糞獎」(意同「胡說八道」獎),用來凸顯她在這些學者眼中「妖言惑眾」的角色。席娃對於這座獎怎麼看待呢?影片中她自述原本以為「某個農夫送來的有機肥料,真好」!當了解是對手陣營的「抹糞手法」之後, 席娃反而從印度小農的立場來進一步思考。在印度(同時也在各個缺乏工業燃料肥料的鄉村地區),牛糞除了是堆肥的重要原料之外,曬乾可以拿來做燃料,塗在牆壁上可以拿來做隔熱的「綠建築」材質。這麼好的東西,席娃欣然接受!

為了帶領印度小農抵抗跨國基改作物公司對農作的戕害,席娃創立「九種基金會」(Navdanya Foundation),專門從事保存印度各地方可以收集到的九個不同品系的糧食與作物種子。這些種子在基金會中以傳統育種的方式保存。影片中看到,九種基金會裡面並沒有如同農試所國家種原庫裡可見的冷凍保存冰箱,都是採收之後進行乾燥保存。所以這些種子隔一段時間都必須重新種植並採收留種,以保留發芽的能力。席娃更把這個模式稱作「女性工程的成就」。因為女性不像男性在農業種植中,過於聽信種子行以及商人的鼓吹遊說,基於女性觀察農作的細膩可以發現許多同種植物的不同變異。有一種小米只要極少水分,兩個月之內就可以成長收成。也有高鈣質與高蛋白質的小麥品種,非常適合食物稀少地區對於營養的平衡。這些觀察,如同牛糞在各省分村落會有不同的堆積和乾燥作為利用的模式,因為女性隨處取用材料的觀察能力,保留了在地的農作技術與知識。

看了牛糞與留種的「原始模式」,影片也帶我們到實驗室以及公司部門,了解科學家以及公司怎麼進行基改作物的研究。在科學家的眼中,環境是一個實驗變項。孟山都公司的荷蘭研發部門主管表示,他們可以在實驗室裡「複製」任何世界上地方的「氣候」,進行改良作物的適應或者抗逆研究。當科學家被詢問到為何想要做基改作物研究時,他的回答很妙:「我打從心裡是個園丁阿!」科學家真心如此認為,正如同殖民地官員對於改變被殖民地民眾的心理以及風俗習慣時,展現出為殖民地區帶來官僚文化,以控制不可測之「野性」的責任感。有趣的是,各種類型的改造方向裡面,可以設法讓作物增高可以增加產量,也可以想辦法抗蟲或者抗旱,但基改公司最主要的改造類型是什麼呢?答案是抗農藥!如何「製作」抗農藥的基改作物?首先將除草劑在微生物上進行實驗,選擇出最能夠抗拒除草劑的微生物基因組。科學家指著有如電子顯微鏡的儀器解釋:「我們把需要的基因片段包繞在金或者鎢等金屬微粒中,再以基因槍打入。」導演驚呼:「這真的是一把槍!」(觀眾們也在心中驚呼:「美國人果然比較會作槍!」)這些程序當中,基因轉殖會有兩個問題:基因組也許會插入到錯誤的位置上,引起之後基因重組的錯亂;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為了確認植入效果,科學家會同時植入帶有抗生素反應的大腸桿菌段落,隨後在培養皿中進行培養檢測時,它種細菌無法感染生長的段落,就是確定已經轉殖成功的段落。但是這個轉殖過程會把抗生素帶入目標作物中,加工食品經由人體吸收將會改變腸道內的微生物相。

暫時撇開食用帶來的健康風險。如前所述,為什麼指選擇抗農藥的基改作物發展?因為如此才能夠帶給出資研究的農藥公司足夠的利益進行之。改造作物使得孟山都的科學家們在「複製的」人工環境裡進行微調,等到確認把抗農藥的基因組轉入成功之後,再搭配基改作物公司的老本行—農藥「嘉磷賽」。搭拉!第三世界小農的福音套餐正式販售!一邊有無所不殺的超級農藥,一邊是抗拒這種農藥的基因改造作物(是否想起成語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戲碼?)。基改作物搭配著所操控的特徵,以所謂「第二次綠色革命」的姿態儼然降臨於世。

然而為什麼有了這個救世套餐之後,印度小農反而紛紛自殺?席娃博士帶我們了解問題的另一面。走訪喀拉拉與旁遮普的自殺農戶家庭,她發現這些小農離棄了原先多樣性種植的習慣,改種單一的基因改造作物;如果錢不夠,種子行還負責介紹銀行貸款部門給這些農夫買種子。這一方面提高了種植風險,另一方面也控制了農人必須回去繼續購買種子而沒辦法自行留種的能力。前面提過男人在城鎮裡的種子行受到謠言或者商家的吸引,舉債購買基改種子;最後落得可能無法還債而選擇在農園裡結束自己生命的悲慘抗議。席娃在台灣的座談會上又一次強調這是性別在基改議題上的另一特色:所有自殺的農人都是男人,因為他們在城鎮裡面聽朋友的勸說,在同輩壓力誘引下想要嘗試從未用過的種子。而女人沒有這樣的「機會」,卻必須在男人自殺身亡之後繼續肩負起養家的責任。所以「九種基金會」會無償提供種子給這些寡婦,教導她們怎樣繼續種植。然而最令席娃痛恨的,就是基改公司與支持的經濟學家不斷宣稱,這些農民自殺是因為整個經濟規模不夠大,交易不夠自由,使得農民沒有機會選擇更多。如同在影片中的孟山都公司公關也知道這些小農因為基改作物不適合天氣之後歉收而導向自殺。她於是進一步借力使力,認為就是因為如此NGO更應該與生技公司合作,讓小農可以得到更先進的技術以保持自己的「競爭力」。而與席娃「生活在不同印度」的市場經濟學家,抱持的理由是印度的農業生產方式「並不符合經濟效益」。當產量變大選擇變多(當然指的是對於生技模式的選擇)後,農民就有能力自主;屆時他們也可以自由選擇是要走生技,還是要走有機。

你覺得這些理由看來如何呢?有趣的是,我參加過三四場席娃來訪前的影片放映座談會,台灣觀眾關切的兩個最主要問題,一個是基改食物到底會不會有健康上的危害(而幾乎沒有人問有沒有環境上的危害—似乎環境本身的變遷還大於基改的不可捉摸),另一個就是印度農夫的經濟理性能力,同時也對照基改的科學風險似乎比經濟風險更容易控制。有觀眾認為,印度農夫對於選擇什麼可以種什麼不能種的種子,過於相信「廣告」,所以可能失去了自己判斷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質疑印度政府沒有為農民進行良好的農業政策規劃,使得農人在選擇時沒有辦法以更有效率(或者由政府作擔保的經濟理性規模)的方式,來達到由虧轉盈的機會。關於規模經濟的問題其實印證了另一本談台灣最常見的規模經濟—便利商店—「血汗超商」一書中的觀察:台灣許多人都有小老闆夢,於是每個店長最後都成了大型品牌壟斷市場下的中級勞工。農業的操作與本質誠然不是這樣的問題而已。如同席娃在影片中回應的說法,她不能苟同對立經濟學家認為她浪漫化傳統農業,並且假設農人無法自己負責的這種攻擊。她認為有能力自我決定的農人被不負責任的跨國公司戲弄,並且在小農一一被丟進市場競爭而被輾過的時候,公司卻在這過程中獲利(以販售不同種子以及配套農藥,甚至是鼓勵預付貸款的模式)。在席娃座談會中一位孟加拉聽眾也表示,他來自於提倡「微型信貸」的尤努斯基金會,當初孟山都也與斯里蘭卡的基金會接觸,願意提供基改種子給農夫作微型信貸出發點。尤努斯也曾就這個事情請教席娃。席娃讚揚尤努斯最後拒絕了這項「邀請」。因為當基改種子成了微型信貸的啟始點,這其實已經破壞了微型信貸的第一步。席娃認為,讓小農有能力去買農車,養雞,甚至買手機以方便生意往來溝通,這些都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範圍。但是當基改種子成為選項的第一步之後,後面接著而來的將會是無止盡的農藥與肥料添購,小農反而在追逐著他永遠無法主導的商業遊戲。而無法留種的基改種子也徹底改變了農業的本質,農人因此失去了農作知識的基本能力(參照研究基改棉花議題最多的人類學家Glenn Stone,Agricultural Deskilling and the Spread of Genetically Modified Cotton in Warangal, Current Anthropology 48(1) 2007一文)。

基改作物議題如果脫離了跨國經濟與壟斷知識的剝削觀點,將被簡化為健康問題;如果缺少了對於環境生態與農業知識的對話,基改農業將會成「技術能否成熟到不對健康危害」的技術問題思考。對於芭樂來說,我從不擔心有人要來基因改造作為芭樂的我。因為基因改造的模式通常是循著「農業產品作為工業材料延伸」這樣的思考模式而出現。以主要糧食來說,只有玉米與大豆因為可以加工成為許多不同的農業加工品,甚至長出完全看不出是農產品的工業材料(例如作為修補麥克雞塊的玉米澱粉,或者是作為油墨與分解塑膠的大豆),或者是動物的芻料,需要大量製造而推出基改品種上市之外(再頂多,是為了運送方便而不會潰爛又可以做成醬料的番茄),基改作物無法與台灣近來提倡的「高經濟蔬果」的思考路線相接攏。反而是最近因為氣候變化,開始有許多科學家把基改腦筋動到主要糧食作物,例如稻米和小麥身上。這兩種路線的夾擊,使得小農在基改的世界裡流離失所,甚至自殺身亡。基改也許帶來了一種技術上的突破,卻因為專利的壟斷而破壞傳統育種以及基本農業知識的傳遞。席娃最讓非基改芭樂我讚賞的一個觀點是,基改公司要求專利並且把使用的原生物種都列為專利包裹之一,以便在專利有效期間之內「完全利用」的作法,其實是阻礙科學發展。這樣的規則並不會增進科學研究,反而以利益阻礙了對於有用的植物進行多樣的育種研究活動。芭樂覺得,與其把芭樂的味道基改入鳳梨而出現「分子農業」的混亂,還是好好作個非基改芭樂就好了。呵,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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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基改芭樂 有益思考的基改作物—或者牛糞?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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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en Lansing 在Bali 島所做的研究 (e.g., Perfect Order:Recognizing Complexity in Bali, J. Stephen Lansing 2006),也是跟Green Revolution 還有當地原本之Water Temple 社會組織互相衝突的議題。他是從農藥不但破壞生態系統、更打亂原本互助水利系統以及Subaks社會組織為出發點去看,現在更幫助當地人爭取印尼政府的支持,回復原有多品種、利用同步調放水來抑制害蟲可生長時段的農耕系統,並將Water temple 變成聯合國指定之地景保存現址。跟本文搭配來看更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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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探員史卡利小姐,這部分的討論真的會越來越有趣。原來還希望多談一些跟基改生物學有關的科學想像問題,不過又覺得似乎有點離提,就先擱著。馬上去借書來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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