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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失去重要的人或場所,仍舊要繼續掙扎嗎?

作者:玉兔

或許在某個地方,有著瀧和三葉這樣的少年少女。這個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在某個地方或許有和他們擁有類似經驗、類似心情的人。即使失去重要的人或場所、仍舊決定要繼續掙扎的人、相信自己一定能夠遇見未曾相逢的某樣東西而持續伸出手的人。

新海誠 作於《你的名字》後記(2016:248)

聲音考古學:人心極簡的手法

乍暖還寒的春日清晨,你打算怎樣開始一天的短短人生?吃小確幸的早餐?咖啡加牛奶?還是用XX…來刺激自我?聽音樂、聽鳥叫、聽風景、聽歌等,被證明是一種全面活化大腦的深刻方式,偏偏能振奮人心的音樂/音聲卻又是如此文化地不同。

人類學家探索不同文化相對觀下的社會群體互動,有一脈「想像動力」的理論源流。不同人群從心底吶喊出來的音樂風景,可以看成是建構世界的想像能動力。阿君.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 1947-)重新爬梳已故知名族群研究大師班納迪克.安德森 (Benedick Anderson, 1936-2015)的意義脈絡,曾謂:

想像世界指的是由全球的個人、群體受歷史限制而想像、建構出來的多元世界。重要的是,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許多人都活在這種想像的世界裡(不只是想像的共同體而已),因此他們能對抗,有時甚至顛覆官方心理的想像世界,甚至經常帶有企業家心態。(Appadurai 2009:47)

電影《你的名字》中的極簡主義音樂,正像是人類集體聽覺意識,對20世紀愈趨複雜的現代文明,在古典音樂風潮下的一種掙扎省思。《你的名字》在2016年8月從日本紅到台灣、票房熱賣背後的想像世界建構,是年輕導演新海誠(しんかい まこと Shinkai Makoto , 1973-)改編日本1950年代廣播劇 「君の名は」,再由搖滾樂團RADWIMPS主唱野田洋次郎製作電影配樂。從音樂到小說到劇本,我們反而才能真正想像現代人如何怨嘆現代的華麗,想要返還憧憬的城鎮。

野田洋在片尾曲〈沒有怎麼樣〉(なんでもないや)中唱出「再多一點點、只要再多那一點點就好」(もう少しだけでいい あと少しだけでいい)。有點厭倦人類極度繁華與做作雕飾的現代風格,如序列音樂(serial music)以及機率音樂(chance music)的虛無時代,是不是現代工業文明給人類帶來許多福祉,但過度的物質消費主義也成為心靈意志的沉重負擔。我們可以用音樂做例子,說明人類心靈想要掙脫華麗的企求,或至少是奮力「華麗地掙脫」?

時空在心靈地圖裡「文化地」重組

亞洲的音樂元素--極簡主義(Minimalism)--持續進入現代北美樂壇、乃至國際音樂界發揮影響,是上個世紀1950年代開始極為興盛的事。開始於1950 年代,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すずき だいせつ, D.T.Suzuki, 1870-1966)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禪學,影響許多美國知識份子。50年代末,有一次現代樂派大師史特拉汶斯基(Igor Fyodorovich Stravinsky, 1882-1971)訪問日本,不意間聽到NHK播放當代日人作品:武滿徹的《安魂曲》弦樂,驚為天人,當下邀約共桌用餐,正見證了東方音韻強力地滲透影響著西方思潮。

日本作曲家武滿徹(Toru Takemitsu, 1930-1996)從小生長在現代化的日本社會,因為在二戰末期被徵召入伍的痛苦經驗,質疑日本社會參戰的動機,轉而追求音樂自然的極簡形式。輔大的楊小華老師曾分析武滿徹音樂中所貫穿的「間(ma)」與「觸(sawari)」傳統美學,尤其是武滿徹將環境中的簡單聲響稱作「音流」,這些小聲音片段存在於自然環境中,無所謂結束,也無時無刻即開始,不斷圍繞在我們身邊,就像潺潺的河流一般。就像武滿徹曾自述道:

「在地鐵昏暗的光線中,只感受到火車行駛的物理節奏。思考音樂,或更精確地說,思考的是那些非託負著音樂意義與功能的聲音本身。」「琵琶演奏如夏蟬之鳴,尺八吹奏如竹林之風。」 (楊小華 2014:8, 19)

人類心靈早能分辨簡單音流的差異做出象徵的指涉。在1970年代數位節拍器尚未出現前,如果我們設定兩個鐘擺節拍器在完全相同的速度時,不同材質和重量的鐘擺只能在一小段時間內保持完全相同,大約30秒後,其中一個會比另一個稍慢一點,幾分鐘後差異將擴大到耳朵能辨識出的差距,在這樣的誤差下,一模一樣的旋律會交疊在同樣的旋律裡,形成不斷變化的多層次和諧織體。這種複雜性很神奇嗎?也許正好相反,這恰恰是人耳所能分辨的一種微小差異形式。

這種極簡主義(Minimalism)的手法,最早被美國作曲家Steve Reich開創在1972年的「擊掌音樂」Clapping Music:

賣個關子請注意歐,這在南島傳統的達悟族拍手歌會mikariyag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值得另文分析之。簡單音流的微小差異可清晰地見於每次相差八分音符時間差的旋律組,在此居然累積產生出11種不同的複節奏樂段,我們從聽覺或視覺上,都能深刻體驗那股互相追趕、但漸行漸遠的心理張力,但在最終第12回時卻意外地回到原來的單一齊奏,釋放之前累積所有複節奏互相追趕的緊張,歸零平行的時空。

極簡主義音樂像是對於20世紀愈趨複雜化發展的古典音樂的有力反抗,反抗複雜如序列音樂(serial music),反抗虛無的機率音樂(chance music)等。極簡主義音樂試圖以最簡單、最容易掌握的音樂模組(pattern)來描寫現代智人心靈。穩定的節奏、清晰的調性、持續反覆短的旋律模組,漸層地鋪陳做為推動情緒發展的動力,並以無止盡旋律模組演奏產生超現實、如夢境般催眠(trance-like)的聲景效果。

拉圖的名言:「我們從沒有多現代 (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宮崎駿之後日本最賣座的動畫電影《你的名字》,看起來也是承續此一恍惚聲景的現代社會描摹。故事從日本飛驒地方的深山小鎮糸守町,以及相差3年後東京的高中少年立花瀧的時空差距,藉由睡夢中男女主角的靈魂交換編織而成的故事。在三葉生命史中的2013年開始,對瀧來說是2016年,瀧與三葉兩人只要在半夢半醒之際,就會靈魂互換,結果是讓他們彼此在各自的社會網絡裡更受歡迎。樂團RADWIMPS在動漫配樂上,細心隱藏起許多故事線頭,來深描他們這樣魔幻又真實的人生。

首先《你的名字》幾乎每一首配樂都充滿小動機或是旋律片段的反覆,例如配樂的第四支歌〈初次的、東京(はじめての、東京)〉,描寫女主角三葉第一次到車水馬龍的東京、坐火車、換捷運、看著熙攘人流等。這段現代配樂不禁令人想比較一下美國極簡主義大師Steve Reich 的Different Trains 風格:

如果大家能自行聆聽以下,必能震攝於《你的名字》其間巨大的統一性,像第12首〈喚起記憶的瀧(記憶を呼び起こす瀧)〉、第19首〈作戰會議(作戦会議)Council Of War〉、第15首〈圖書館(図書館)旋律動機在第20首〈說服鎮長(町長説得)〉也有不同的發展,加入更多的小片段動機,使織體(texture)更加豐富。

後繼的極簡主義創作作曲家,並非將音樂模式保持不變,而是隨著每次樂句的反覆,加一些細微的改變。這項實驗性的技術,使得17世紀以來使用和聲功能推動音樂的邏輯被打破,音樂不斷開展的重複性變化驅動了情緒動能,也有別於史特拉汶斯基在《春之祭》相鄰但彼此無關的剪刀式拼貼風。例如美國作曲家Philip Glass在1976的歌劇:《沙灘上的愛因斯坦(Einstein on the Beach)》

像我們可以看到全劇5段中,以第一段Knee Play 1為例,Philip Glass運用電子管風琴演奏三個長音A- G- C當成全曲的頑固低音。男聲則隨後重複演唱其音名La- Sol- Do,與女聲演唱英文字1, 2, 3, 4 / 1, 2, 3, 4, 5, 6 / 1, 2, 3, 4, 5, 6, 7, 8的節奏並行,加上兩位女聲念無意義的字詞及數字,使這些基本素材以些微的節奏差,和諧的音程差距,產生數字/音樂,理性/感性交疊的聲響,描繪出人類智性跨越在科學及音樂的多重向度。

《你的名字》裡人以口嚼酒獻祭也被描述成前現代/現代的感性交疊。三葉在彼此交換的某一天,和妹妹四葉、祖母一起步行到宮水神社的「御神體」參拜,途中祖母告訴她們土地神可以連結人與時間,而歷代巫女都編織結繩來體現,就如歷代信徒飲入水酒進入身體也能形成連結。若我們細看第9首〈御神體〉曲中的動機變化方式,也有相似的手法。嘗試想像圖1譜例中Line 1的a, b, c, d, e,其實差距非常小,若不仔細聽幾乎無法分辨,加上銜接的順序,讓人無法預測下一句,更增添神秘色彩。到了Line 2的四小節樂句,也在第二次(小節mm.5- 10)有些微的變化。至於Line 3 進一步簡化line 2 的樂句為2小節一次循環,且將原來2, 4拍出現的音,放到1, 3拍,產生此起彼落的回音。各位看官你看得出來嗎?

圖1,《你的名字》裡第9首〈御神體〉配樂前段記譜

極簡主義:看不到?講不清?卻聽得清楚?

人看不出來的,卻聽得清楚。這證諸複調性音樂(Polytonality)的發展,在20世紀初最早是由音樂作曲家開始實驗將兩個以上的調性同時出現在一段旋律中。例如匈牙利現代音樂大師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 1881-1945),啟蒙於大規模田野調查中的地方音樂特質,其作品開始將不同調性的旋律與和聲放在一起,堆疊成特殊民族聲響。在1945年的法國,米堯(Darius Milhaud, 1892-1974)也使用不同調性的旋律融鑄成他的第12號弦樂四重奏慢板樂章。當中最著名的尤屬史特拉汶斯基的《彼得羅西卡》芭蕾舞劇,將升F大調與C大調和弦平行上下所形成的詭異不和諧動機疊合成時空的縮影。

圖2,史特拉汶斯基的《彼得羅西卡》芭蕾舞劇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en/thumb/3/38/Stravinsky-petrushka-fanfare.png/350px-Stravinsky-petrushka-fanfare.png

有別於這些音樂家強調複調音樂中的衝突與不和諧感,《你的名字》以近系調裡大量共通音共同編織旋律,並以共通和弦達到所謂Musubi(結)的魔力,使兩種調性達成交融與銜接,如同那個世界/這個世界,隱世/現世,在夢境、黃昏之時可以彼此,甚至穿越。你是否也曾感覺到特定的音聲如繩結,在人群心內也是以一種銜接時空方式來運作社會生活?

又像《你的名字》第21首〈三葉的主題曲(三葉のテーマ)〉、第10首〈約會(デート)〉,以及第25首〈約會2(デート2)〉裡第一/二主題(Theme I/ II),右手都保持在C大調上,但左手則以F為中心音呼應,產生大部分協調,但偶爾又有異樣的感覺。全曲只有在Theme I’ 要接到 Theme II (mm. 26- 31)才出現F大調與C大調的非共同音Bb及借用D小調的V級的C#。同時,此段落也是三葉在3年後的東京地鐵上,看見瀧,但他卻一時沒能認出的時刻,而後又要再過多年後彼此才能相見。

圖3,《你的名字》裡第21首〈御神體〉〈三葉的主題曲(三葉のテーマ)〉

特定的音聲如結繩銜接時空

極簡主義音樂擅長整編不斷反覆的小動機,使樂曲結構越來越親和於電子音樂為主的流行形式。但是龐大文化織體表面下,每一條編織的身世、你的名字究竟為何?如果用阿君.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 1947-)的話來看極簡主義的現代反省思潮:

景觀它們並非客觀、從任何角度看都一樣的給定關係,而是深深因觀點而異的建構。他們由不同類型的行動者的歷史、語言和政治處境所影響:包括民族--國家,多國團體、離散共同體、次民族團體和運動,甚至還有能面對面的親密團體,像是村落、鄰坊和家庭。個別行動者自然是這些因觀點而異的地景之最終地點,因為最終是行動者在這些地景中遨遊。他們體驗並建構起更大的型態,而這部分來自於他們自己在這些地景中看見了甚麼樣的可能性。(Appadurai 2009:47)

春日有空,何妨走訪苗栗泰安鄉象鼻部落,當地野桐工坊正和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合辦「共作展示」,把「他方」博物館收藏之泰雅老物件帶回到當代泰雅人的生活中,還有一系列包含織布、藤編、鈎網袋及貝珠串飾等課程,是如何讓手工技藝把不同人群的結拆開又勾連在一起。

「她方」的記憶展覽:2017年2月19日~4月19日 (每週三~週日開放參觀) ,展覽地點:野桐工坊展示空間I、II (苗栗縣泰安鄉象鼻村一鄰3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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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 即使失去重要的人或場所,仍舊要繼續掙扎嗎?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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