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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ataw 浮島》演出前傳

作者:趙綺芳

即將在2016年一月於國家戲劇院登場的原住民族樂舞劇《Maataw浮島》,是原舞者繼2013年深獲好評的《Pu’ing.找路》之後,再度獲得原住民族委員會經費補助的製作,企圖將傳統原住民樂舞與現代劇場藝術結合,繼續拓展原住民劇場的創新風格與美學。

一年半前,在籌備之初,原舞者幾位相關人士就選定了要以蘭嶼的雅美/達悟族的樂舞為核心,有幾個原因:舞團 2016年即將成立滿25年,大抵把台灣原住民各族的樂舞精華演過一輪,有些族群還演了不止一個版本,就是還沒演過雅美/達悟族,不是沒試過,但是之前進部落的結果,也不意外的,鎩羽而歸,終歸一句,蘭嶼島上的原漢糾葛更為劇烈,主客易位,在沒有深刻的田野關係引介下,不得其門而入真的只是剛好而已。

另外一個潛藏在我心中的原因則是風格和形式上的。演完了傳統歌謠只有四個音的泰雅族《Pu’ing.找路》,我旋即私下發了一封訊息給當時的導演布拉瑞陽:「有沒有興趣再做一齣戲?這個族群歌謠只有兩個音。」這種說法當然戲謔成分居多,其實是一位漢族的民族音樂學家所下的粗魯定論(在我還沒親炙雅美/達悟族歌謠之前,他告訴我蘭嶼的歌只有Mi Fa兩個音),後來我才從我的原住民音樂專家同事吳榮順教授口中學到,蘭嶼的複音形式稱為異音,就是不同的音一起唱,不管和不和諧。後來雖然無緣和布拉瑞陽繼續合作,但是對我這個在劇場從現代看到後現代的老觀眾而言,雅美/達悟族歌謠的不和諧和極簡,再「前衛」不過了,有機會當然要勇往直前。

只不過在我為了製作進到田野後才發現:異音不僅是唱法,更是族人之間一種特殊的平衡關係模式。

我很慶幸找到一位很稱職的音樂總監林維亞(剛取得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民族音樂學新科博士),當我決定要以雅美/達悟族為主題,不作第二人想,第一個聯絡的就是她。在我認識的音樂人當中,能兼顧西樂和民族音樂的不多,研究雅美/達悟族的更是難得,她不但是優異的中提琴手,研究民族音樂,很認真地遵循歐洲民族學傳統,進行紮實的田野,數年間往返歐洲與蘭嶼也不以為苦。林維亞除了立即答應並幫忙組成音樂創作團隊之外,更成為我這個雅美/達悟族門外漢引介了重要的在地人脈。

我第一個正式會面的雅美/達悟族人叫郭健平,出身朗島,他完全不客套地給我個下馬威:「妳不要拿台灣人那套應付我,我們達悟人跟台灣原住民不一樣」,從此我每次都正襟危坐地聽他說話。不過也是透過他,我們得以拜訪了島上各部落的老人,有男有女,聽到年紀七十上下的他們用著很獨特的嗓音唱出一首一首的古謠:招魚祭歌、獻祭、伐木歌等等,我的心開始忐忑:真的是異音唱法!問題是,我要如何讓很會唱阿美族飲酒歡樂歌或卑南族懷念年祭的原舞者團員,唱出這樣的韻味?連我身旁堪稱原住民國寶級演唱者的舞團藝術總監懷劭.法努司(阿美族)都不禁蹙緊了眉頭。

從蘭嶼回到臺北,音樂團隊和導演坐下來大大的修改了劇情結構和走向,劇名則在兩位詩人般的雅美/達悟族女性深富文學的表達中定調。原先劇名定為Wawa, 意指海洋,靈感來自夏曼.藍波安:「Wawa,指廣褒的海洋,海面的,也是海底的,是動態浮動的,也是洶湧駭浪的,作動態解釋是,只有生命的海,有情緒有情感的海。wawa 指的是『靈魂有生命』的海。」當群組內熱烈交換如何呈現內容時,在東清每天看著大海教觀光客耐性的前原舞者團員這樣寫道:

「蘭嶼人的靈魂,像浪,浮動她平靜的心靈的,像戀愛一樣雀躍的在海中建立了海洋知識的文化。是誰讓她的靈魂進入極度焦躁與不安的恐懼?是誰又讓她為了自己生存的土地使她勇敢?

既然是靈魂的浪,是否讓祂就像浪一樣,偶時平靜無波可優遊於海中的安靜與美好~是透藍的海,一個仍有笑容清澈的浪。又或激動又難耐的西南風~是一個紅色的浪,淌血流淚的哀傷,決心守護小島的靈啟動,或是狂風爆浪的不安的颱風天~是一個黑色的浪,也是抵禦抗拒的浪。這小島靈魂的浪,本身就來的高潮迭起,她的經歷本就不是一個單調的故事。」(謝來光 臉書Maataw私密社團留言 2015/6/15 21:48)

來光的文字意象很美,只不過評估了我們手邊的歌謠之後,製作團隊決定將詩般的文字留給海洋,改弦易撤,把眼光聚焦在島嶼,Maataw一詞是為此製作特聘的族人夥伴、以一曲Ayani唱紅大江南北的Si Manpang(董美妹)提出來的構想,在雅美(達悟)語意指「漂浮在海中的島」,由兩個字組成:字根ataw,原意「海洋」,加上前綴詞Ma後,呈現的是由波動的海面眺望而得的島嶼影像。

Maataw 一詞底定,但是接下來的中文譯名可就讓製作團隊傷透腦筋,為了找到一個既能表達原本族語的多重意涵、又有文學意涵的中文對應詞彙,社群裡交換意見不夠,還開了實體會議互相激辯,沒想到始終定不了案的中文劇名,自己從翻騰的海浪中現身,《浮島》,也有多重意涵。

Maataw浮島》以蘭嶼的雅美(達悟)族為主題,藉由雅美(達悟)族人獨特的音樂與舞蹈表現,開展出一場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對話。Maataw 一詞點出了海與島的關係:島自海孕育而生,島倚賴海洋把它自其他的侵擾屏障開來,卻也不時承受著海洋的瞬息萬變。Maataw一詞涵蓋了蘭嶼的多重文化面向:包括海洋、島嶼、當然還有族人(Tao)。而《Maataw浮島》的故事,便是在這樣的架構下,開啟了序幕……。

《Maataw浮島》以達悟族神話、歌舞為基底,
再融入達悟族對於家園蘭嶼成為核廢料貯存場的憤怒,
舞蹈動人有力。(記者楊媛婷攝)
http://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1495289

有了原民會的經費挹注,這項製作得以籌組了一個夢幻團隊:具有文化視野與開放的專業製作團隊,以及以原住民為主的專業劇場人才。創作團隊精銳盡出,特色之一就是年輕:導演陳彥斌(阿美族)為畢業於臺大、北藝大的劇場才子,編曲吳睿然曾兩度獲金馬獎電影配樂入圍提名。雅美/達悟族的傳統歌謠與舞蹈有著囧別於台灣本島其他原住民的複音與動作特徵,呈現於舞台時的難度更高,導演與編曲在創作過程中費盡心思保留既有樂舞的簡約力量、在其上增添足以打動不同背景觀眾的共鳴幅度。

舞者更是全具有原住民身份,這並不是宣揚血統主義,而是欣喜於看見原住民透過音樂舞蹈顯現的集體性仍然鮮明地印刻在這些年輕人身上,他們謙卑地學習異於自身的語言、歌謠,並在導演的誘發下發展出質樸卻具張力的肢體動作。終於在甫結束的售票記者會上,看了舞者的演出,曾經嚴辭以對的郭健平,鼓勵地說出:「這群我的弟弟妹妹們……」(排練影片

我不知道這齣樂舞劇最後會演成什麼樣子,我只知道異音還是異音,有島嶼的也有海浪的,但是我知道有一群人,因為這個旅程,他們對於蘭嶼、對於雅美/達悟族、甚至對於自己的理解,都不再一樣。

P.S.《Maataw浮島》將於明年一月22至24日在國家戲劇院首演,目前已開始在兩廳院售票系統售票,此外明年3至5月將於台南、花蓮、屏東、桃園與蘭嶼巡演。歡迎大家以行動支持原住民文化,購票進場觀賞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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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綺芳 《Maataw 浮島》演出前傳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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