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半球已進入炎熱的夏季，但位於海拔一千公尺以上的加拿大Alberta省的都市Calgary，空氣中仍帶著寒意。然而，在這座略寒冷的城市裡，來自環太平洋地區以及肯亞的原住民族社群聚集在一起，共同分享與討論地底數千公尺的地熱能源，以及近年來日益升溫的地熱開發議題。

Alberta省是加拿大重要的礦業、石油與天然氣生產基地。雖然Calgary並非主要能源產區，但憑藉其在能源金融、行政管理與監管體系中的核心角色，已成為加拿大著名的「能源之都」（energy capital）（Pratt, Melosi, and Brosnan 2014; Eisler 2014）。近年來，隨著能源轉型的推動，Alberta省也開始積極發展地熱能源（請參考網頁介紹）。因此，2026年世界地熱大會（World Geothermal Congress, WGC）選擇在Calgary舉辦，匯聚全球的科學家、政府部門、顧問公司，以及設備與軟體業者，共同討論當前地熱技術與政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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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WGC正式開幕之前，大會先舉辦為期兩天的「原住民地熱論壇」（Indigenous Geothermal Symposium, IGS）。IGS首屆於2024年在夏威夷大島（Big Island）舉辦，第二屆移師美國內華達州雷諾（Reno），今年則來到Calgary。相較於WGC偏重技術交流與政策討論，IGS更關注的是原住民族在地熱開發中的位置，以及如何理解原住民主權。此次論壇聚集了來自加拿大、紐西蘭、夏威夷、臺灣與肯亞等地的原住民族代表，分享各自面對地熱開發的經驗、挑戰與期待。

能源與深歷史的連結

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能源，能夠將不同國家的原住民族社群聚集在一起？這是我初次參與IGS時最大的疑問，也是整場會議期間不斷思考的問題。

IGS並非一場典型的學術研討會，也不只是各地原住民族分享彼此遭遇與困境的平台，更不是一場能立即提出解決方案的政策論壇。當然，上述元素都存在些許，但真正重要的是，這個場合創造了不同層次、不同尺度的連結。

例如，紐西蘭毛利團體與北美First Nations代表簽署合作備忘錄（MOU），承諾未來在地熱開發經驗上彼此協助，建立長期合作與信任的基礎。又例如，近一、兩年間，毛利與夏威夷原住民族之間持續進行地熱知識與原住民族政策的交流。

一位夏威夷代表提出了「地熱航行」（geothermal voyaging）的概念，形容這種Native-to-Native的知識交流模式。他提到，在玻里尼西亞人的遷徙歷史中，夏威夷在遷移史上遠早於紐西蘭，然而今日卻形成了另一種方向的航行——毛利人將自身在地熱治理上的經驗，回過頭分享給夏威夷社群。這種「航行」建立在玻里尼西亞航海傳統所形成的人群流動、交流與互助之上。

如果進一步將地熱本身視為一種流動的物質，這樣的想像似乎更加鮮明。岩漿雖然具有高度的黏滯性（viscosity），流動極為緩慢，卻持續在環太平洋火山帶的島嶼與陸地深處移動，並在不同地方形成地表上的地熱徵兆。某種程度上，人與土地的關係，以及原住民族彼此之間的連結，也建立在這樣的「深時間」（deep time）之中。這種關係未必源自共享的文化背景，而是在漫長的地質時間、人類歷史，以及當代能源轉型交會的過程中逐漸形成。

正式會議前的晚會活動

日常生活中的主權

這場論壇討論的不只是地熱開發，更反覆觸及殖民主義、原住民主權，以及資源與能源分配不均等長期存在的問題。雖然各地原住民族都曾面對殖民統治，但不同的歷史經驗、制度背景與地熱發展程度，也形塑了他們對於地熱的不同想像，以及對未來社會與政治關係的不同期待。

紐西蘭是其中制度最成熟的案例之一。許多地熱開發案由毛利信託持有，或由毛利團體共同投資經營。然而，毛利族群在地熱相關STEM（科學、科技、工程與數學）領域中的專業人才比例仍然偏低，因此培養更多原住民族科學家與工程師，成為他們的重要目標。

相較之下，北美First Nations更強調食物主權（food sovereignty）與能源主權（energy sovereignty）。在幅員遼闊且人口分散的地區，許多天然氣管線並未延伸至原住民族社區，天然氣必須透過額外運輸，再加上距離主要市場遙遠，導致食物取得成本居高不下。因此，他們期待透過未來的地熱開發，發展溫室農業，提升糧食自給能力，同時改善能源自主。

來自肯亞的代表則強調，地熱開發除了提供能源之外，也改善了部落基礎設施，增加教育資源的可近性，進一步改變社區的發展條件。

值得注意的是，會議中反覆出現的「主權」（sovereignty），並不完全指涉具有邊界、排他性與最高統治權的現代國家主權概念。更多時候，它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是一種建立在道德經濟、土地關係與社群自主上的實踐性權利（Curley 2023）。

未來

能源轉型究竟會進一步強化國家對原住民族土地與社群的控制？還是將成為原住民族重新擴展部落主體性與主權的新契機？它究竟會產生哪些新的社會關係與政治關係？又為何地底深處的熱流，竟能串連起環太平洋不同原住民族社群之間如此密切的交流與合作？這些問題仍需要更多時間與田野工作才能回答。

無論如何，IGS展現的是一場正在形成中的跨國原住民族協作網絡。地熱不只是能源技術，更成為不同原住民族彼此學習、建立信任與共同想像未來的重要媒介。然而，較為可惜的是，在這兩天的論壇中，幾乎沒有聽見反對地熱開發的聲音。[1]或許，對某些社群而言，「不開發」本身，也應該是一種值得被認真討論與尊重的選項之一（alterna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