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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溫層遊記

人社學者兼藝術麻瓜的當代藝術奇幻旅行

2026-08-12 回應 0

2024年夏,某個艷陽高照的日子,我頂著烈日前往「鬧咖啡」去看一檔名為「如戀愛那麼甘-色情・怪誕・無意義」的展。

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藝術麻瓜。從小到大,美術課對我而言就是毫無成就而且浪費時間的課程。我雖然不排斥跟朋友去美術館,但如果沒人揪我寧願躺在家裡。這次來鬧,其實有點心術不正:當年自己將滿四十,找工作的體力、耐心、存款跟熱情好像都快要用完。當年有一本《離開學術界》非常紅,我左手簡版、右手繁版,被作者鼓舞得充滿希望、不亦樂乎,然後突然澆了自己一盆冷水:離開學術界你要幹麻?

認真一想,發現我的想像力實在太貧乏:如果不想朝九晚五,又沒有足夠資本創業,好像只有去接案一途。可是自己能接什麼案還不會短期內被AI取代?正焦慮,突然某學長說他正想辦法把學術成果轉換成展覽,似乎能夠兼顧專長跟生計、既有趣又有生路……於是我開始葷素不計地看各種展,想從裡面看出一些門道或什麼。

但是看了一陣子,看展的經驗是多了,我還是不知道到底策展是怎麼一回事。碰巧,有朋友某次聊天說,他參加了某個成人素人當代藝術班,畢業還舉辦了一個個人展,他還說「我覺得你個性跟老師滿合的」(其實是說沒辦法朝九晚五吧?)。哇!與其在這邊空轉幻想策展在幹麻,有人指導自己辦個展好像比較容易。我就抱著這種單純「學個謀生技巧」的心情報了課程。

課程分為五個學期,每學期12週。第一學期從最簡單創造素材的創作方式(攝影)開始講起,第二、三、四學期分別談用不同的素材創作方式談老師認為當代藝術的兩個核心概念「現成物挪用」跟「空間基地性」。不過,我們很少直接討論這兩個概念,而是藉由每週作業反覆嘗試體會。學員每一週都要交作業,作業內容是老師指定題目(偶爾會指定素材),讓同學自由創作。前四學期的節奏是上半場老師介紹藝術史與重要藝術創作者,下半場則是同學分別介紹自己的作品,然後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人會互相評論和提出想法。最後一學期,我們則花所有時間討論個展的構想,包括作者想說什麼、如何表現構想、作品如何結合空間、各式各樣的展覽庶務等等。

雖然對藝術史不熟,但是上半場老師談的其實是藝術與權力的關係,從早期直接替宗教、神權統治者服務、後來的沙龍、近期的國家美術教育跟展覽的政治經濟學之類,作為一個人社領域研究者,對這些內容掌握並不難。但「作業」對我來說就相當不容易了:我一開始很難適應老師給那麼寬泛的作業主題(比方「離家五百公尺內」、「鏡子」、「我最不爽的一件事」等等),但是我慢慢發現這是一種讓初學者練習去「表達」而非只是用藝術品的方式去「論說」某些主題的方式。至少在我的經驗中,很多藝術展其實都以某個當代議題作為主題,像是記憶與正義、人類世之類的,即使看不懂,光看展覽主題大概也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猜這個作品在幹麻,有時候很自然而然的會往「作者大概是要針對這個主題去論說或是批判某些東西……」去思考。不過,透過這些看起來超級模糊的作業跟同學創造出來各種作品,我才慢慢發現原來如果只是把創作或當代藝術當成另外一種論說形式,其實有點可惜。或者說,這個作品的模糊性剛好對應到我這個受社科論理訓練的人「膝反射式地從說理來解讀作品」的盲點。而這樣的盲點,正是透過詮釋空間超大的作業主題跟同學們超級不成熟(製作時間只有一週)的作品才有機會讓我意識到。

那麼應該從什麼角度來思考藝術創作?我在這短短一年多裡體會到的是:藝術或是美,想要去勾動──如果不是「製造」的話──的是人類某種感受、直覺或是情緒之類的東西。所以我們在課堂中,經常一方面嘗試去捕捉藝術家或是自己作品中那些感受、直覺、情緒;另一方面又得嘗試把那些我們捕捉到的東西用有條有理地表達出來。在課堂中,我們經常討論這個藝術家到底想要去創造或是誘使觀眾產生什麼樣的感受、以及這樣的感受要被往什麼角度去詮釋,以及這種觀點下必然會牽涉到的創作倫理問題。簡言之,對我這個麻瓜來說,藝術是一個創造感受的行動,但討論藝術必須回到分析語言,而這一年我們就是練習在這裡面怎麼處理這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而不精神分裂。

如果說上述經驗要轉化出什麼公眾領域可以討論的句子(芭樂畢竟是公共書寫……),也許是:我很同意藝術家藉由藝術創作去支持某些議題、立場或是替某些重要概念造勢。但是我(作為一個外行而且常常蹺課的學生)在這邊經驗到的是,藝術家達到上述目標的方式是創造觀眾特定的感受,而藝術家試圖創造的感受跟觀眾所接收到的在多大程度上準確對標,終究還是得回到作品本身。

……

抽象地去說自己對藝術的體會是一回事,開始辦個展又是另一回事。當我們開始舉辦個展時,要考慮的就不只是單件作品可以創造出什麼,而是如何去安排作品跟作品、作品跟空間,以及創作者跟外界人與非人之間的關係。其實,到這個階段我才比較能體會為何多數藝術展覽其實非常需要組織跟經費,且任何展覽都有可能不盡人意──以場地來說,我當時考慮所有俗稱「白盒子」的展覽空間大概都要提早好幾隔月去排隊。如果是借用私人或是半私人空間,那麼創作者不但要思考場地使用時間、使用方式、開放時間、費用等。還要把自己的作品構想跟場地方的考量整合。此時有一些平常根本不會想到的問題,比方用什麼膠帶才能把作品固定好又不會把牆上的漆撕掉、如何在表現顏色時避免顏料污染建築物原本的樣子等等各式各樣「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問題需要創作者面對。當創作者自己想辦法吸收、搞定,之後,才開始有辦法去討論作品跟「展」到底要說什麼。

最後想說一下對什麼是「展」的體會。「個展」對我來說是創作者想辦法藉由空間(場地)、作品和創作者三類元素之間的關係去表達某些感受、直覺、情緒。就空間來說,我們籌備時花了大量時間討論彼此的展覽空間,然後又花了大量時間討論空間、作品、人之間的關係。從人文地理的角度,展覽空間有點像文章的分析概念或理論框架,設定了展覽的氛圍基調、作品與作品之間的關係、觀眾的動線等等。比方我有一件作品,想要藉由對照我學者的外顯行為跟內心的中二病突顯自己性格的矛盾,於是我同時用兩個投影機放映短片,一個短片放我演講的樣子,一個放我自拍的各種中二行為(圖一)。這兩部片單看都不知所云,但透過作品與作品的關係就多說了些什麼。

空間中還有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影響作品甚至展覽的效果。我另外一件作品在談個人成長史跟自己性格的關聯。我先在騎樓天花板畫出像是台北盆地河川的水系圖,然後把影響我性格的大事和年代寫在膠片上,按照類型和年代排序吊掛在天花板的「河流」上。我的本意是想要創造某種性格隨著時間之流堆積的感覺,但我不了解展場所在地(蘆洲)很靠近淡水河口,風超級無敵大,以至於每時每刻,都會有某些「大事」被吹落、或是跟其他「大事」的掛繩打結,彷彿在說時間之外,某些事件會跨越時間彼此糾纏、某些事件也許早已不重要……(圖二)。

最後是創作者與觀眾。老實說我看展覽時不常遇到藝術家,但是辦個展時深深體會到創作者本身在場不在場、現身不現身都是展的一部分。說來有點不好意思,作為初學者,要讓觀眾在我不在場解說的情況下引導他們接收到我試圖創造的感受、直覺、情緒其實十分困難(所以我深深體會到專業藝術家的功力)。此外,除了創作者嘗試詮釋或引導外,其實觀眾怎麼思考或反應才是過程中最刺激、最能給創作者驚喜、最能和觀眾共同長出新的意義的部份。像是我表現自己中二性格的影片中,有一段我在橋上吹喇叭的片段,一個社大阿姨問我在上面吹多久?「大概十分鐘吧,效果到了就走了」我誠實說。

「你應該一直吹、吹到警察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也許辦展最有趣的,不是身為創作者的「我」要說什麼。而是藉由作品,讓「我們」都能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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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東無敵風火輪 「藝」溫層遊記:人社學者兼藝術麻瓜的當代藝術奇幻旅行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7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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