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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縫中的生機

煉油廠旁的盆栽與人

2021-04-26 回應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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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除了在這廢墟中尋找生機之外,別無選擇。

                                                                《末日松茸: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頁20

 

盆栽園的入口,鐵網旁是煉油廠水槽。

沿著中油高雄煉油總廠圍牆向北前行,即可轉入環繞後勁外圍的學專路。這條28米寬的六線道路區隔了煉油廠與住宅區,道路東側上方的天空中,紅白相間的燃燒塔不再排煙,但依然醒目。煉油廠圍牆對面的社區入口是一家汽車修配廠,旁邊接鄰兩間門窗總是緊閉的貨櫃屋,以及堆著廢材與工具機械的資源回收場。隱身於這些鐵皮廠房與荒地之間的是一塊居民共同經營的盆栽園,鐵網圍籬圈出的180坪空間裡,擺放了近百盆經過修剪造型的矮樹。園子後方直通另一個面積較小、也是居民合租的盆栽園,裡頭除了盆栽還有一座小型瓜棚與菜園。雖然與煉油廠只有一路之隔,但園中植栽蓊蓊鬱鬱,宛如褐地中的一塊綠洲。

後勁曾是臺灣草根環境運動的重要地標,超過25年的「堅持」,終能換得政府履行關廠承諾,讓煉油廠內的所有生產設備於2015年11月底如期停工,只是廠內有近177公頃面積的土地公告為污染場址,預計到2033年才能完成整治工作。然而,在這片自然資源受剝奪的工業地景上,卻隱藏著戰後至今的盆栽傳統。2000年高雄市以「後勁甘尾會」為主題舉辦地方文化節,藝文活動包括一場盆栽展,當地的盆栽農順勢於同年成立「後勁盆栽藝術協會」,此後每年端午節都舉辦後勁盆栽藝術展。目前後勁共有四間當地人稱「樹仔園」的盆栽園,都位於聚落邊緣與煉油廠圍牆之間,這一帶的土地過往被劃為禁限建的緩衝綠帶或公共設施用地,地主將之廉價出租或任其荒廢,因而充滿了各種使用方式,如回收場、土石堆積、工程車停放、菜園,或是雜草荒地。夾雜其中的樹仔園外觀與周圍的混雜地景相當調合,都是由勞工階級居民利用零碎建材自行打造的空間,與蘊育盆栽傳統的中國園林美學大異其趣。

從自然主義的角度來看,盆栽培育過程涉及的密集人為干預,很容易被視為文明壓抑自然的實例。人文地理學者段義孚(Yi-fu Tuan)就是這麼譴責盆栽技藝:「亞洲的盆栽顯示了[人]最極致的玩弄[自然]權力…它是一種虐待(torture),它扭曲了樹」(Tuan 1999: 114),從古典到現代的華文文學作品也常見以盆栽來隱喻人鬱鬱不得志的壓抑處境。但後勁的盆栽師傅們(技術好的盆栽農通常被尊稱為「師傅」或「老師」)並不這麼看。福仔師說,「樹是有靈性的,你怎麼對它,它都知道」。盆栽師傅常用「剪髮」來比喻對樹的修剪,「什麼人[適合]剪什麼頭髮」,這之中的寓意是,你在動刀之前得先了解每棵樹的「性」(性格、特性),才能像高超的髮型設計師一樣,剪出最能突顯每位客人之個性美的各種髮型,而「了解」,建立在專注之上。師傅們在盆栽勞動中很容易「忘神」,但樂於其中,福仔師認為這是因為對樹「有愛心,自然就會專心」:「你吤意(喜愛、在意)的樹仔,就會設法把它剪到水水,不會像嘸吤意的就隨便弄弄這樣」。王寶師則說,與盆栽樹最親密的時刻,都是(人的)朋友散去之後「嘸伴」的深夜,自己提一瓶酒,與樹對看,就能生出靈感。盆栽固然是可交易的商品,但由於樹的生命周期長,人樹親密的情感可以延續數十年,後勁盆栽園中多的是養了超過十年,甚至由上一代繼承而來、比盆栽師年紀還大的老樹,這些大型盆栽在後勁的歲月超過半世紀,已不可能當成商品販賣了。種在盆中的樹的植根土壤有限,與土地上的樹不同,一定必須每日澆水、定期修剪。而且因為盆栽師一次只能打理一盆樹,園中總有許多枝葉零亂亟待修剪的盆栽,以及日日反復永遠做不完的園藝勞動,讓盆栽師成為每個盆栽園的守護靈,每天清早到晚都守在盆栽園。錦秋師說,這是一種「認命」,「你既然要栽,就得要剪、要照顧,尤其是那些培養很久的,如果沒剪就會失枝(枯萎),就壞了」。於是盆栽師日復一日的照顧這些盆栽,形成了持續數十年拋不掉的責任關係。

後勁人培育盆栽的傳統起自1950年代,當時聚落內有所謂的「牛車幫」,就是一群擁有牛車、以運送物資與人員為業的運輸業者。因為聚落靠近半屏山,牛車幫受附近水泥廠雇用,至山頂的石灰石礦區載運土石,載運過程看到礦區清除原生樹林、爆破地表之後,會有很多樹根裸露殘留於地面,他們就把這些殘餘的樹樁(俗稱樹頭)撿回家。這些回收的樹樁有些是朴樹,它生長緩慢,樹頭姿態多變,很適合做盆栽,可在市場出售,但離土的樹樁需要一些保存與移植技術才能存活,於是帶起聚落內部採集、培育,與交易樹樁的風氣。叔伯輩皆為牛車幫成員的吳大姐談到兒時往事,語氣昂揚地說,「以前牛車幫白天出去炸石頭,就會順道挖一些炸出土壤的樹頭回社裡,到傍晚很多人在這裡排[隊]想買樹頭呢!」福仔師接著說,年輕時與父親一起去「撿樹頭」,「運氣好的時候一粒[樹頭]可以賣到十天的工錢」。

第一代的盆栽農至今大都已逝,福仔師是很具代表性的「第二代」盆栽農,他們年輕時都是工業部門的勞工,具備鐵工、電焊、水泥工、木工等等不同技術,閒暇時以樹樁培育與交易為副業,賣不掉或捨不得的就留著自己養,漸漸的,自己留下的可能比賣出的更多。水泥廠退休的王桑說,玩盆栽的人都會「越養越多」,遲早一定會玩到家裡擺不下,都得到外頭租地擺盆栽。除了外來的樹頭,更多盆栽來自整理舊盆栽時剪下的枝葉,捨不得丟就插在水中讓它長根,其中尤以榕樹最會「生」。榕樹在南臺灣盆栽界是主要樹種,後勁師稱為「正樹」,其他樹種即使價格較貴或更稀有,全部都算「雜木」。盆栽園眾人一提起榕樹的生命力都很有話講,說它「只要有水都會發起來」,即使是牆邊或水泥地,只要有些微縫隙,榕樹就能從堅硬的地表冒出來。據盆栽專家的解釋,榕樹適合台灣風土而生長力強韌,其氣根分泌物能溶解岩石,逐漸形成與岩石共生的特殊根形,很適合盆栽造景。而且,榕樹的氣根與枝幹交替生長,一棵垂滿氣根的老榕樹就如「子孫滿堂的大家族」,帶有吉祥感。後勁樹齡較長的老盆栽大部份都是榕樹,而且造形一致均為等邊三角形的傘狀(就像著名的「成大樹」一樣)。即使盆栽專業雜誌曾有文章批評南臺灣以榕樹為主的盆栽形狀過於單一,缺少作者創意,每年盆栽展我也總聽到具美術專業的觀眾私下批評展台上的成品有點呆板,但後勁盆栽師認為,「國泰人壽」式的造型很「整齊」(tsíng-tsuê)、很美。兩者意見相左,或許反映了藝術菁英與常民認定「美」的標準不同。對大半輩子從事體力勞動、身邊不少親友或因工傷或因難以確認直接因果但與污染高度相關的疾病而早衰甚至早逝的盆栽師來說,生活環境中普遍可見,連在縫隙空間也能生得「蓬蓬」的榕樹,其強韌旺盛的生命力,顯然觸發了人對生命之「奇」(wonder)的情動。也難怪,在過往的環保抗爭過程中,盆栽樹葉枯黃、或是沾上自油廠噴發而出的油漬的樣子,總能有力地召喚人集結動員去為樹討公道。連個性最溫和、外表儒雅的瑞隆師,談起30年前在抗爭現場被警察打的往事,語調也難免上揚。他說,盆栽園是反五輕運動最重要的後援「基地」,提供抗爭人力、金錢,與物資。反五輕領導人劉永鈴先生晚年的經濟狀況與身體健康都極差,只能在住家附近的盆栽園活動,即使他不是盆栽協會會員也無法分擔租金與貢獻物資,但直到過世之後一兩年,盆栽園仍很有默契地空下他生前最常坐的椅子。事實上,盆栽園的常客有好幾位是像劉先生這樣行動受限,包括中風、工傷的復原者,以及只能利用餐與餐之間的零碎時段自家務脫身的主婦。因為位於最大的鄰避設施煉油廠旁邊而人跡罕至,再加上盆栽師傅日日駐守的穩定慣習,以及園中密集多樣的盆樹陪伴,因此嚴格來說不算公共空間(土地屬於地主,由承租人管理)的盆栽園,成了這個被市政首長以「窳陋」形容的老社區中,唯一由居民自行打造的庶民綠色空間,比聚落中心的公廟廟埕更能讓人安靜喘息。

都市設計師Sadri Hossein將都市類比為一個「大型盆栽」:都市需要密集的人為設施來自外輸運自身無法生產的自然資源,這些基礎設施的可及範圍界定了都市生活能夠延展的空間尺度,正如同被拔離了自然棲地的盆栽植物,盆承載了孕育它的根生土壤,但也同時是它的生長極限。然而我認為這樣的類比過於簡化人造物與生命的關係,也小看了生命的可能潛力。馬寶師告訴我後勁盆栽有其獨特形貌:自半屏山經過煉油廠地層再流入後勁的地下水是他們澆灌盆栽的水源,而這股伏流富含石灰質與硫礦,讓樹皮顏色變淺,造就了後勁盆栽與地方風土結合的辨識度,「業界都分的出來,看就知道是後勁的[盆栽]」。以盆栽的形貌做為類比,後勁人與毗鄰的工業部門的關係也是多線糾纏的。對擅長手作不喜歡高深理論的盆栽師傅而言,工業部門的藍領工作機會,讓他們從年輕時就可以留在家鄉就業,與從小結識的友伴維持長久穩定的連結。工業造成的環境擾動,創造了許多零碎的縫隙空間,讓他們得以利用工業生產或廢棄回收的素材,在工業地表的隙縫與工業時間的缺口中,營造了生機盎然的綠色園圃。第一代盆栽師利用水泥工自製的水泥盆與廢棄的鐵罐來培植樹樁,盆栽園內的工作檯與棚寮是具備鐵工技術的親朋好友自己搭建的。盆栽植物最需要的戶外無遮敝空間在城市是稀缺資源,但煉油廠周邊因為限建與禁建,土地價格低落,讓需要大面積空地的盆栽園能以廉價的租用成本在城市中存續而不必搬到難以就近照顧的鄉村。當造就臺灣1970年代經濟奇蹟的這一代勞工因為工傷、環境疾病,或只是倦於機械勞動而退出工業部門,地表回收的樹頭帶給他們新的創意生涯與更廣闊的社會網絡,而這些轉化生機都是自縫隙空間萌芽、繁盛。

「你要有那個『性』,才有辦法[把盆栽做好]吶」,錦秋師說。樹的實體形貌凝結了歷年的人為照顧與環境變化,人的性情與習氣則因盆栽樹的照顧需求而持續磨練與精鍛。長年下來,樹的生命與人的生命歷練交纏,在盆栽園中,共伴共老。

※後記:我很想為這個故事加上一個勵志性的、令人安心的結尾,但縫隙空間的特性是在於其「不穩定」。煉油廠關廠之後,廣闊的廠地迅即成為眾方力量覬覦的價值來源,錦秋師的盆栽園已經因為公共設施用地解編,有重劃為建地的商機而遭地主大幅漲租,隨時有被收回的可能。去年夏季結束田野的最後一日,在雨後天青的愉悅氛圍走出瑞隆師的盆栽園,迎面所見的是後勁捷運站周邊新建的住商大樓,它們比起園子旁邊被雜木叢林遮住的煉油廠圓型水槽,更為干擾盆栽園的視域。或許此時正是時代的斷面:煉油廠時代已過,緊迎而來的是所謂的高科技,以及房地產資本的擴展。在市政首長全面部署的都市更新與老舊社區整治計畫中,可有讓多樣生命力繼續活現的縫隙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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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欣怡 隙縫中的生機:煉油廠旁的盆栽與人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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