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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一場正在發生的海域抗爭

2020-08-17 回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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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總是一再重覆。繼2015年5月竹南龍鳳漁港30艘漁民自救會漁船出海抗議海洋風電示範風場、2015年7月彰化區漁會帶頭組織80餘艘漁船圍堵福海風場的觀測平台施工之後,近日在雲林縣的四湖與口湖鄉沿海,也有一波漁民對抗離岸風場的行動正在進行。引發風波的允能風場位於四湖鄉與口湖鄉外海8至17公里處,總面積82平方公里。允能是第一批通過經濟部遴選程序的離岸風場,規劃在今年年底之前安裝40座風機,2021年底前完成全部的80座風機並且併網商轉。臺灣海峽的海象與氣候條件讓海上施工期局限於5-9月,允能工程船於六月開始進入海域,在6-7月間就造成了幾次與漁船的海上對峙,驚動能源局南下協調。7月19日漁民在口湖鄉台子村天台宮成立自救會,7月26日至27日再次出海阻擋風場佈纜工程船的行動。8月13日上午漁民自救會北上至立法院召開記者會,我也受邀發言。漁民在會中以近日捕獲有明顯傷痕的魚類為證據,指控風場打樁前的預備工程擾動海床,不但損壞漁具,更把過去沈積於海底的有毒物質翻動上來。另外,前日與業者的協調會上出現不明帶刀人士,事後證實是外包廠商雇用來協助允能風場的海事工程、維護「工作場域安全」,漁民因而指責風電公司動用黑道來壓制陳抗漁民。

離岸風場(來源:pixabay圖庫)

雲林海線素有「風頭水尾」之稱,以示其地理位置之偏遠、自然環境之嚴酷。官方數據顯示南端的四湖、口湖兩鄉人口結構老化、家戶收入偏低,而且相當比例的土地被歸類為地層嚴重下陷的不利耕作區。然而,「偏鄉」的表象之下是漁村特有的旺盛活力,以及面對環境變化的韌性。雲林沿海地帶曾歷經多次環境災難,上個世紀最嚴重的天然災害是民國75年的韋恩颱風,除了摧毀原有的屋舍、道路,與魚塭,更造成了至今尚未回復原貌的幾處沼池(其中的成龍溼地在觀樹基金會與成龍村民合作協力下,轉化為國際級的公共藝術場所)。人為災害最著名的是離島工業區(六輕場址)填海造陸工程,不但消滅了當時濁水溪出海口很重要的漁場,也永遠地改變了洋流方向而讓其南邊的主要漁港因為淤沙而大幅蕭條。但是沿海地帶的人們運用他們的韌性與生態智慧,自一次次環境破壞中重生,其中的關鍵就是海洋帶來的資源。海水養殖技術的引入與精進,解決了地層下陷禁抽地下水的窘境;最南端的台子港因為淤沙還不算嚴重,足以容納三百多艘漁船筏停泊,不但維持了村內的傳統捕撈漁業,更讓年輕人可以返鄉以討海為生、為榮。8月14日記者會中,發言相當令人動容的許秦源,就是村內20-30歲這一代的年輕漁民之一,他家族三代漁民,自己從大學時代就很愛捕魚,「我很喜歡海上的生活,海上很快樂而且收入豐厚」。但這位年輕漁民願意用高風險勞動來交換的海上自由,卻是脆弱不穩、總是率先犧牲於工業建設之下:「我們雲林北有六輕,台子村又有161KV電纜,現在外面又有風機,整個西海岸,從苗栗、新竹到雲林都在施工,那我要去哪裡捕魚?」在一篇刊於《上下游》的深度專訪中,中年漁民林龍珍更說,「留下一片海,至少就是留給年輕人一個未來,留下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活路,『請風力發電離開傳統作業區』」。

從2015年的苗栗到現在的雲林,幾乎西海岸有離岸風場的各縣,都出現了漁民抗爭,這讓我們必須探究,臺灣發展離岸風電的方式,出了什麼問題?為何在不同地方都引發了類似的民眾反彈?或許最近幾年新出版的能源人類學作品,能帶給我們一些提示。能源人類學一向的核心關懷,是探索能源科學著重的技術面向之外,更複雜的社會、文化,與政治條件,與能源技術及產業之間的交纏與共構。而「能源」當然包括了傳統化石能源與新的綠色能源。2018年與2019年出版了三本重要作品,都是針對大型風力發電場造成的社會、政治或生態衝擊,進行批判性的檢視。Jaume Franquesa(2018)的Power Struggles: Dignity, Value, and the Renewable Energy Frontier in Spai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探討加泰隆尼亞的一個偏遠農村,如何與工業化的能源設施交涉。這個農村因為人口外流產業不振,成為大型能源設施的集中地,從上個世紀的核電廠到目前的大型風場,這些企業財團投資的大型能源設施—不管「乾淨能源」與否—一再成為居民抗爭的對象。作者指出,任何時代的能源都是以進步、創新的形象首次現身,但也都在「進步敘事」之下遮掩了實際的社會關係與環境後果。最新一波的風力發電場集中在貧窮的鄉村地區,複製了過往傳統電廠的發展模式,結果是限制了風電做為低碳能源轉化能源生產系統的潛力。2019年杜克大學出版社以頗富新意的「雙民族誌」(duographs)格式,出版了Dominic Boyer與Cymene Howe各自著述但共享副標題與前言結論的EnergopoliticsEcologics: Wind and Power in the Anthropocene。這套雙民族誌以墨西哥陸域風機密度最高的省份瓦哈卡為田野場域,探討墨西哥於後石油時代開展的能源轉型採用了什麼樣的路徑?從村庄、城鎮、州政府到中央政府的政治脈絡中,能源轉型如何受制--與開啟—不同尺度的權力關係?兩位作者一個共同的發現,是傳統能源時代的世界觀與價值積累模式,頑存於新世紀的風電體系中,在瓦哈卡激發了大規模的原住民反風場運動,以及村庄民眾對綠電無感、不願支持更民主化的社區電廠的社會後果。

上述三本作品代表了晚近關注低碳能源轉型的人文社會學者共同觀察:大型再生能源設施再製了傳統能源產業與採礦業的「搾取邏輯」(extractive logic)。臺灣目前已經沒有煤礦或石油等化石能源生產事業,但近年來爭議極大的礦石產業,或可用來做為說明「搾取邏輯」的實例。搾取邏輯的首要特徵是它對低成本取得的公有地與礦物資源的獨占性,一塊劃為礦場的土地,在礦業許可期間可以合法排除妨礙採礦的其他土地用途,就如同離岸風場劃設於國有海域之後,即使沒有實體畫限,但風場範圍內可能干擾風機運轉的人、物,與行為,都可被取締。同時,如同礦場需要以貶抑場域內原有用途之價值的方式來合理化其空間獨占性,離岸風場計畫在闡述開發合理性時,也必須證明該海域既有用途—漁業—的低經濟價值,而這正是漁民在各個陳抗場合,都特別強調現有漁場的魚源豐富與高價值,以駁斥風電業者爭取獨占權利的理由。搾取邏輯第二項特徵,是它將欲開採的礦物從其鑲嵌之環境剝除,在礦業資本家眼中,除了這項可轉化為財富的採取目標之外,其他周邊存有—如土石、森林、水源,各種動物等等—都是需要清除的雜質,而當礦業在意的採取目標無法再生產,整個礦場就被棄置了。離岸風場所開採的資源是源源不絕的風,似乎沒有礦業耗盡礦物資源的問題,但風能開採需要人為設施—馬達、扇葉、機架、機座,海纜等等,這些技術物的設計規劃,都是以極大化風能開採效率為目標,而不把風視為與海域萬物交纏的力量。因此我們看到風力發電機組的高度、尺寸與裝置容量都一直往大型化的方向演進,至於鉅型風機可能增加的環境擾動,如對鳥類、對海洋生物,甚至對人類的視覺與行動干擾,則都視為可以控制與因應的技術次要問題。簡言之,離岸風電再製了單一化的生產思維,與漁民呼籲「留下一片海,留下一個讓年輕人進可攻、退可守的活路」以保留開放的未來可能性之包容胸懷,呈現強烈對比。

風電在台灣所引發的民眾抗爭,或許不如反核能與反火力發電一樣受到社會矚目,但綠能的爭議化解確實有其急迫性。8月14日記者會之後,幾位致力推動綠能的專業人士很精闢地指出,如果政府與業者不好好處理能源轉型引發的民怨、無法正視與化解大型風機對地方社會的干擾事實,將非常不利於整體綠電發展,因為挫折的民眾很可能以譏誚(cynical)態度看待綠電,甚而回頭支持傳統化石能源或是環境風險極高的核電。回到雲林海線,就算是堅持反核反火電的地方保育人士,也曾感嘆地對我們說,台西麥寮海邊蓋了那麼多風機,空汙還是一樣嚴重。能源轉型一定要讓人民有感,而尊重原有生計方式、保留土地與海域多元使用,以及開放的未來可能性,不但是合情合理的訴求,更能讓綠電可以在地紮根、長遠發展。

去年《環境資訊電子報》的採訪中,我曾說: 「『越來越多人關心海域是好事』…民眾越是關注,政府越有可能投注心力於重新思考海域管理與生態監測的問題,『擾動不見得是壞事』,說不定離岸風電帶來的擾動,有機會為台灣的海洋政策帶來新曙光。」僅以此段話做為本文結尾,祈望歷史的循環到此事件為止。

※註:雲林漁民與允能風場的對抗是現在進行式,有興趣追蹤這段過程的讀者,可以申請加入漁民成立的雲林風機討論區(捍衛我們的環境,保護我們的生存權!!)臉書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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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欣怡 記錄一場正在發生的海域抗爭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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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不但揭露一個重要問題,也摘要其中關鍵的面向。同樣地,在陸地上所發生的"綠色能源"進行式,如光電侵蝕農地和綠地的問題也值得關注。總地來說,如本文所說,我們對能源的替代方式若還是只從能源供給面去看,就是那種以榨出(extraction)的方式取得能源,即使那是看似"無害"的陽光,風力等,我們依然沒有脫離資本主義圈地式的生產模式,因此難說是邁向綠色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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