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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巨人與間諜田野

盔甲巨人如何變成「萊納你坐啊」的男人

作者:趙恩潔

已經有不少人類學者談過田野與間諜的關係。他們的討論大致上放置在兩個脈絡中,一是倫理問題,另一個是人類學者當過間諜的檔案整理,亦或是被誤認為間諜而被監視者。其中,倫理問題叩問的是人類學家是否能當間諜?一種主流的看法認為這等同於出賣報導人,使當地知識服膺於政治,因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然而,退一步而言,這樣的觀點似乎也把學術想像地過於清高,忽略了其實知識生產的過程中,政治與權力關係的運作必然涉入田野實作,而創造出一種學術與政治可以輕易地就清楚劃分的天真預設。

另一種觀點認為,從事間諜工作可能是人類學者參與政治的權利,但很少能成真。事實上,學術難以離開多層次的權力關係,重要的是在其中有意識地貢獻所學,增進相互理解。甚至,因為人類學者可以影響國際政局的機會不總是都有,應把握機會做出比起軍事專家無法達成的貢獻。然而,這樣的想法,其實規避了人類學者對於報導人之間基礎的互信這一問題,更嚴重的是無法承擔在地知識一旦被挪用後,可能產生的直接軍事後果。

相較於可不可以當間諜,我認為更常發生在每一個人類學家的經歷,是那種「彷彿間諜」的掙扎感,或說「間諜感」。

进击的巨人S2 Episode10 贝尔托特既然暗恋亚尼? - YouTube
同樣是少年兵,這三人卻因間諜的身分,比起其他兵團成員總懷著更沉重的心事。

我一直覺得,參與觀察的人類學田野工作跟間諜的工作有幾分相像,儘管有著關鍵性的差異。後者是為了軍事目的,前者卻是為了深入差異的學術探詢。但不論是間諜工作或田野工作,其實都涉及大量的日常入侵以及知識不對等的交換。在許多狀況下,若沒有侵入她人的生活,其實就沒有真正深入的參與觀察可言。同時,在我們將報導人的知識與生命經歷轉化成學術知識或科普作品的過程中,發聲權也是不對等的。只有在少數平權共作的情況下,報導人的發聲權與人類學家的話語權才能真正平起平坐。換言之,即使不是當間諜,大部分時候,人類學者還是在某種程度上單方面決定如何「出賣」她人的生活知識,只是目的不是軍事目的,而是學術上的成就,乃至對報導人社群的使命感。

長期參與觀察一個社群,人類學者會與報導人建立出親密的社會關係與情感,然而一旦因為上述所謂的日常入侵與不對等知識交換,就可能形成「間諜感」,甚至可能產生「精神分裂」的感受。這種分裂的感受與一般的一人擁有多種社會角色還是大不相同。畢竟,一般的多種社會角色並不要求一個人徹底地「去學習化」原有的文化預設。由於差異的底線深似海,當經過不斷剝除舊的自我而形成新的自我,新舊的遺留與纏繞可能會對人類學者的自我認同及社群歸屬有極大的衝擊。而這些衝擊比起學術知識個構築來說,還更直接關係到自我的異化。

比如,比起任務更重的個人負擔,是超我的自尊,以及自我的迷惘。在異鄉做長期田野的人常常會問自己,誰在乎過我長期忍受孤獨、把被當成異類當成家常便飯?誰會在乎我練就了習慣當白癡、凡事都要重頭追問的能耐?誰能像我一樣如此理解這群人的美麗與哀愁?誰能像我這般苦其所苦、樂其所樂?我的家人以及所愛是否能了解這個成年禮所帶來的傷害與孤獨?沒有人可以真正懂我。報導人不能,家人伴侶也不能。

廢文】萊納糗人全紀錄| 方格子

自我的歸屬除了抽離田野脈絡的捫心自問外,在面對給予田野工作者一切經驗性知識的報導人社群時,也還有其他常見的難題。我這樣理解他們是對的嗎?我是不是越來越像他們了?像得夠嗎?深嗎?雖然我喜愛她們的這個部分,但無法認同另外那個部分,但其實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在面對我所重視且正在研究的邊緣社群時,除了學術我到底能做什麼?但我真的需要做嗎?我是否必須精神上成為她們才有資格去付出?但我怎麼可能變成她們?我終究不是他們。但我也早已不是我原屬社群的正常一份子。我是一個社會殘廢。

在進擊的巨人當中,萊納就是這樣一個遭遇了精神分裂的角色。他不是人類學家,而是真正的間諜。但是,就像做長期田野的人類學家,來自瑪雷的他,成功地融入了當地社群,也就是帕拉迪島上的調查兵團。在我們知道瑪雷及島外世界的存在以前,我們看見萊納接受特殊的機動裝置及軍事訓練,我們看見他捨命相救同儕,甚至愛上溫柔的希絲托莉亞,也就是後來才發現自己身世的女王 。他甚至在腦海中對自己說,好想娶她、嫁給我吧。在這些時刻,我們幾乎不可能懷疑萊納對島國的忠誠。我們只看到他被無垢巨人追殺,看到他說話鼓勵艾連,卻壓根不曉得,他就是當初破壞城牆使無垢巨人大批入侵的盔甲巨人。

廢文】萊納糗人全紀錄| 方格子

到了第四季,我們看到更多當初萊納在瑪雷的成長過程。他是艾爾迪亞人,因此是賤民,但這些賤民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榮譽的瑪雷人」。而達成的唯一辦法,竟是繼承智慧巨人之力,自願減短壽命,為瑪雷上場殺敵,擴張領土。或許人類學者通常不會是研究社群的「賤民」,但想成為「榮譽的XX人」的心情,卻有幾分相似。

可以說,早在成長的過程中,萊納都是在這種強制自我否定、堅持成為瑪雷他者的魔鬼訓練下活過來的。而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艾爾迪亞人是永遠的他者,若不對為瑪雷犧牲奉獻,表現忠誠,就永無翻身之日。

這種成為榮譽瑪雷人的願望內化如此之深,使得原本什麼體能項目都不傑出的萊納倍感痛苦。他總是在訓練裡頭吊車尾,幾乎不可能獲得繼承巨人的資格。他痛苦了許久,直到他真的被選中了,他有了短暫的美夢。他想,有了這個,他的瑪雷父親應該就會回家與母親還有自己團員,他也可以抬頭挺胸地活在瑪雷社會。

想不到,當具備新巨人資格的少年少女戰士們站上遊行隊伍上接受民眾歡呼之時,萊納偷偷去找父親,卻意外發現父親根本完全嫌惡自己與母親,不想要跟她們有一點瓜葛。萊納的家庭夢碎了。但他安慰自己,至少自己還有巨人身份,他還是擁有自尊的。

等到被派去帕拉迪島上成為間諜之夕,萊納才發現,他之所以能夠繼承盔甲巨人,其實是因為另外一個夥伴不願意自己的弟弟繼承盔甲巨人,因為家裡面有兩個人變成巨人,若不是等於絕子絕孫也是失去兩個孩子,這過於殘忍,因此他動用了軍隊裡的關係,讓高層選擇萊納去繼承巨人,而讓弟弟逃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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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萊納所有的自尊毀滅了。他唯一剩下的道路,只有立功。要立功,就是奪回始祖巨人之力,也就是按照高層吩咐的,透過間諜工作來逐漸達成。因此他與超大型巨人破壞城牆,製造難民潮,混入難民中,成為未來調查兵團招募的士兵。只是,到了島國上,他又必須重頭開始新的一種魔鬼訓練,以成為夠格的調查兵團成員。他與亞妮不同。亞妮非常刻意地與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很可能是因為這樣比較不會有精神分裂的感覺,她不必佯裝自己是艾連等人的同伴。她的疏離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貝爾托特則是沈默寡言,也不像萊納那樣有多一些戲份。只有萊納變得「最像」主角們的同伴,也因此最像田野工作者。

然而,在動畫中,我們是透過第四季的倒敘法,才得知萊納的身世背景。原先,我們只看到一個強壯又有義氣的少年。接著,我們在第三季末端發現萊納的真實身份是盔甲巨人,還在一頭霧水時,他在巨木森林裡,綁架艾連與尤米爾之時,他不經意地完全的精神分裂。他一下子彷彿是調查兵團的成員,但一下子又恢復為調查兵團的敵人。連他自己都開始感覺頭痛欲裂。等於,他一下子是間諜現身,但一下子又是抽離不出田野的人類學者。

當他終於回到故鄉,他已經歷盡滄桑,變得更加不苟言笑。不可能有人理解他的遭遇。這種感覺也很像在異鄉出完田野工作後回家,突然間,你會覺得,所有一切都變得很虛假。因為你原本來自A世界,去到B世界成為B人,但等你回到A世界時,你才發現一切都突然間不再理所當然,都需要被質疑,因為你學會了另外一套價值觀與世界觀。因此,A世界一去不復返,變成了C世界。一個經過長期田野工作洗禮的人類學家,再度面臨了文化震撼,而且是來自於自己原本所屬的社會。那種孤寂與蕭條也是難以言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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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曾經想要舉槍自殺,因為他已經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他原本是賤民他者,後來短暫成為榮譽瑪雷人,後來又被迫必須成為帕拉迪島人。他的自我,總是因為同理一個被妖魔化「他者」,不斷地消融。因為情勢所逼,他進入了只有依靠著成為「他者」的義務,才能活下去的生活模式。被瑪雷否定、被父親否定、被調查兵團的同伴們否定。這些帕拉迪島人,他原本的敵人,不也是無辜的百姓嗎?他已經跟他們並肩作戰。當他終究必須立功奪回始祖巨人之力失敗後回鄉,他再也不曉得自己要為何而戰。他的家人與社群不也是無辜的百姓嗎?他不應該維護他們嗎?但他真的要繼續上場作戰、對昔日同袍展開殺戮嗎?他變成了兩邊的人,可是卻也不再是任何一邊的人。

直到瑪雷首戰前夕,萊納跪求艾連殺了他,坦承艾連的母親之所以會死掉,都是因為自己破壞了城牆的緣故。萊納失去了生存意志。因為他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是他把艾連害成這樣,使艾連充滿為母親復仇之心,難道不是他的錯嗎?但如果巨人屠殺百姓,難道這不也是他所學會憎恨的嗎?變身巨人後,萊納有好一陣子進入沈睡的狀態,不願意醒來,因為他終究已經支離破碎,心懷死念。

巨人] 艾連跟萊納真的一樣嗎- 看板C_Chat - PTT網頁版

接下來艾連變身進擊巨人而血洗瑪雷保護區之後,我們看見當初第一季戰爭的震撼。帕拉迪島上的惡魔。這已經不是傳統人類學田野層次的意義可以理解的。這是雙向的同理心,雙向田野,最後導致的終極虛無。在那樣的虛無之中,任何血淋淋的殺戮,也不過是蒼白無力的掙扎。

在這裡,我是刻意的使用「他」者,而非我在《南方的社會,學》所提倡的,用「她者」來全面性地取代「他者」。這或許是我所想像的另外一種字詞的轉型正義。我把「不斷成為她者的過程」當作是一種深化同理、在差異中繼續學習差異、並使自我達到更寬廣層次的訓練,也強調性別主體性這種深層卻可能被貶低、或是表面上很明顯但有部分其實難以察覺的文化面向。但今天,這一篇芭樂文我卻使用了「他者」,因為我的用法是被妖魔化的異類。其實她者之間有他者,反之亦然。但由於我們知道了巨人蘊藏的暴力面向,知道瑪雷是惡魔也是害怕艾爾狄亞惡魔的人,而主角們卻又是被妖魔化因而不得不真的變成妖魔來捍衛自己的人,因此這整個進擊的巨人故事裡頭,可以說已經否定了「不斷成為她者而完整」的成長模式。相反的,處處充滿著「不斷成為他者」而自我毀滅的進程。換言之,我認為他者必須成為共同體之一部分的她者,才能被去妖魔化,但這個理想化的觀念,已被巨人的反烏托邦不斷質疑、鞭笞,乃至蹂躪。

當他者是義務,消融自我即成為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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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恩潔 進擊的巨人與間諜田野:盔甲巨人如何變成「萊納你坐啊」的男人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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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好:讀您的芭樂文產生的一個問題。

殺戮的一開始,不就是因為人先整合為「我們/他們」開始的嗎?看起來最後是他者,但大戰不是因為「他們/他們」之間的對立才產生的嗎?

換言之。您最後提的「他者/他們」的區分,有可能存在無他們的他者嗎?又或者,無他者的他們會存在嗎?

關鍵在於您所提的「共同體」的所有格為誰?有可能存在無所有格的共同體嗎?

最終不是獻祭了艾倫,讓艾倫成為「他者」,才讓殘存的人類,形成了「我們的共同體」嗎?

所以對您而言,他者要轉變成為「他們/她們」,中間要經過什麼樣的程序與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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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恩潔。其實我只有看動畫,還沒來得及看漫畫,所以好像被你爆雷了,嗚嗚嗚。讓我先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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