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迷因 <Do Not Unplug: The Internet's Fragile Architecture>。

圖片來自：https://programmerhumor.io/programming-memes/do-not-unplug-the-internets-fragile-architecture-dmyv 

看過這張迷因圖嗎？一個疊床架屋、搖搖欲墜的巨大結構，嘲諷地刻畫了我們每天賴以為生的網路。過去幾年，從 AWS 當機、Cloudflare 故障，到馬祖五十五天的斷網，一連串的斷網事件讓人們意識到，我們以為網路是平滑、均勻的「網絡」（network），可以讓我們打破國域疆界連結全世界，但它其實是在各種意外、擴充、天外飛來一筆下所建構的不穩定「堆疊」（stack）。

在這個堆疊迷因的最下方，那根細小卻支撐著整個網路的，正是《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看不見的科技與國安戰線，海底電纜與我們的生活》一書的主角——那條「鯊魚愛咬的海底電纜」^[1]。

作者薩曼斯．蘇布拉馬尼安從一連串具體而細膩的現場出發，透過文獻與實地考證，帶領讀者看見那個我們口中在「雲端」、彷彿不受世事所擾的網路，其實一直都實實在在地站在地面（登陸站）、埋在海底（海纜線），繫在一整套其實相當脆弱的基礎設施之上。弔詭的是，愈便利、愈高度互連的系統，往往也愈脆弱。當現代生活幾乎所有環節都維繫在穩定的連線之上時，任何一個關鍵節點的中斷，都可能引發連鎖性的失效。

在台灣，這種脆弱並不抽象。作為海島國家，台灣本島和外界的聯繫仰賴十五條國際海纜線和十條國內海纜線。不只地震會造成損壞，來自中國的權宜船，也時常以不尋常的航行方式在海纜附近拖曳船錨、蓄意破壞。2023 年 2 月，連接台灣與馬祖的兩條海底電纜接連被中國船隻勾斷，即使政府啟動微波通訊備援，頻寬仍遠遠不足以支撐日常生活，導致馬祖長達 50 多天處於一種「半離線」的狀態。作者在數個月後實地走訪馬祖時發現，不只日常活動受影響，連醫院運作也因連線不穩而受阻，部分病患資料甚至必須透過實體光碟與直升機運送，無形中延誤了醫療時機。

這樣的情境，呼應了書中開頭的東加案例。2022 年火山爆發後，東加連外的海底電纜遭到摧毀，整個國家瞬間與外界失聯。銀行交易受阻、商家無法刷卡、學生難以線上上課，甚至有人因無法即時對外求援而錯失生機。正如書中所寫：「一開始知道東加斷網的時候，我曾以為該國公民會被丟回 1990 年代。但實際上，由於網路已經取代太多其他科技，東加其實被丟回更古早的年代。……只不過是一條電纜斷裂，就讓東加陷入一個世紀以來未曾面對的孤立。」Collier 與 Lakoff （2008）將這些支撐現代社會運作、彼此高度依賴的系統稱為「生命系統」（vital systems）。當通訊、金融、交通與醫療愈來愈依賴網路彼此串連時，海纜的斷裂，就不再只是技術的故障，而是社會的崩解。

海纜不只脆弱，也比想像得還要守舊。與矽谷「快速迭代」與「破壞式創新」的敘事不同，海纜產業保守且封閉。一方面，我們談論人工智慧競賽、資料中心上太空、量子電腦與腦機介面，彷彿科技正以指數速度向前飛躍；另一方面，全球九成以上的網路流量，依賴鋪設在海床上的光纖電纜，而且不少路線至今仍沿著 1901 年的電報線延伸。甚至在高度自動化的今日，電纜鋪設與維修的許多環節，依然仰賴人力操作。事實上，真正支撐科技世界運作的，往往不是創新本身，而是那些日復一日、容易被忽略的維修與基礎設施勞動——年事已高的技術人員或是在船艙內繞行電纜轉盤，或是在搖晃的甲板上對準比頭髮還細的光纖進行熔接。在這個全球科技仰賴的關鍵技術物上，卻保留著某種手工勞動的特質，和我們對科技的想像，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但這些看似技術性的細節，背後其實牽動著更宏觀的資本與權力之競逐。掌握海底電纜，不只是掌握資訊流動的速度，更是掌握資料本身，而資料正是 AI 時代的引擎。於是，Google、Meta、Amazon、Microsoft 等科技巨頭，不再只滿足於「使用網路」，開始積極投資海底電纜的建設。書中便以 2Africa 這條世界最長、總計四萬五千公里的海纜為例。2Africa 由 Meta 主導，並由經過的各國電信業共同投資，預計要環繞非洲並連結三大洲，將數十億人口納入 Meta 生態系，也引發資料主權落入矽谷之手的疑慮。有趣的是，即便擁有龐大資本，這項工程在西非登陸時，仍因上岸的小船接連沉沒而延宕。透過這個片段，作者提醒著我們，這場競逐始終受限於海洋與基礎設施本身的脆弱性。

誰擁有海纜、誰能鋪設電纜、誰能決定電纜的路徑，這些問題逐漸成為地緣政治的核心。海纜的路徑從來不只是工程問題，而是一種技術政治（technopolitics）的部署，過去看似單純的通訊工程，如今已深深嵌入國家安全與大國競爭之中。原本預計連接美國與香港的海纜計畫，在 2022 年被美國政府以國安因素否決，改道行經菲律賓。即便資訊流量仍在美中之間高速往返，但網路路徑卻被重新安排、分流，甚至刻意延長。與此同時，中國也積極透過華海通信擴張其海纜網絡，並在南海干預和阻礙其他電纜的鋪設。這些地緣政治在海纜上的角力，讓網際網路不再是一張無國界的網，而逐漸分裂為不同陣營的基礎設施體系。從鋪設權、登陸點、到傳輸路徑，電纜的每一個決策，都同時是技術選擇、也是政治選擇。海底電纜不只是連結世界的通道，也是劃分世界的界線。

正如同技術哲學家 Benjamin H. Bratton 在其著作《堆疊：關於軟體與主權》（The Stack: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 2016）指出，當今的網路與數位科技，不僅是讓人類生活變得「便利」的工具，更涉及一種新興的治理形式與地緣政治架構，正在從根本上重塑傳統國家主權、領土邊界、以及人與非人之間的主體權力關係。

海纜的大國競逐並非與台灣無關。台灣位於東亞島鏈中間，一方面高度依賴海底電纜維持日常運作，另一方面也身處全球地緣政治最具張力的區域之一。當斷線不再只是意外，而可能成為一種常態風險時，這些鋪在海底的電纜，也就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與國家安全、主權，甚至與社會穩定緊密相連。也因此，在台灣，關於海纜的討論也慢慢從基礎建設，延伸到國安議題和海洋治理，公民社會更積極展開具體的科技與社會實作。

近年來，「數位韌性」開始進入各種論壇、工作坊與黑客松的現場。不論科技社群或是在地民防組織都開始思考，如果真的斷網，我們還能怎麼維持基本的溝通與協作？是否能透過在地伺服器、去中心化的 mesh network、甚至是無線電來支撐最低限度的通訊？這些討論不再只是想像中的極端情境，而是成為人們為了維繫日常生活、降低地緣政治風險的韌性準備。在高度互連卻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對「斷網」的預先想像和準備（preparedness），成為了安全治理的重點。它們或許無法阻止災難發生，但卻能讓關鍵系統在失效時，社會生活仍然維持最低限度的運作。

從海纜到衛星、從雲端到在地節點，網路逐漸被理解為一個需要備援、需要轉換，甚至需要在斷裂中重新組裝的系統。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波浪下的數位命脈》不單純是一本關於科技的書，更是一部關於當代地緣政治競逐與資本權力如何運作的啟示錄。它讓我們看見，那些我們從未真正注意過的基礎設施，其實構成了世界運作的條件。所謂的「連線」，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如果網路不再如空氣般自然，而斷裂比我們想像中更為常態，我們更應該思考我們對數位科技的高度依賴，是否同時放大了自身脆弱性？在高度風險的時代，我們該如何思考、實踐數位韌性，讓我們在斷裂之中，繼續維持連結？

參考書目

• Bratton, Benjamin H., 2016. The Stack: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 MIT Press.
• Collier, Stephen J., and Andrew Lakoff.  2021. The Government of Emergency: Vital Systems, Expertise, and the Politics of Secur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