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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還在岸邊觀望的妳

2020-01-05 回應 5
作者:

親愛的八年級生:

想寫這封信很久了,但不知道怎麼下筆。一直想找機會多認識妳,又怕妳覺得我很雷。只是,如果再不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我也覺得難受。所以,請妳先不要笑我好嗎?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妳學姊。我在台中長大,小學讀的是立人國小,記憶中市長一直都是林柏榕。妳對小學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事情?我小學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老師說中共的飛彈對準我們,隨時都會打過來。那個年代,兩岸交流很少,兩邊政府都在對自己的人民洗腦。大人常說對岸都是在吃香蕉皮,所以我們要去解放他們;對岸的也說我們在吃香蕉皮,他們要來解放我們。那段時間,報紙上確實不時可以看到印著「飛彈對準」這些字 。我內心產生了真實的恐懼,覺得飛彈隨時會出現。不久後,有一個同學說她們全家要移民到加拿大,下學期就見不到她了。我心中的OS是:為什麼她們家那麼好、可以「移民」? 「移民」是不是就不會被飛彈打到了?我覺得自己實在非常倒霉,為什麼會出生在台灣這個地方。

可以說,因為見識到一個同學可以全家移民,我有了人生當中第一次的「亡國感」。當然當時沒有「亡國感」這個詞,只有腦中模糊的概念,那就是我生長的土地,隨時都可能陷入戰爭。我想那是僅次於「爸媽會突然死掉」之外,當時最讓我害怕的事情。

但久而久之,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學校依舊少一分打一下(當時很流行「熱熔膠條」打手心,又痛又不會留下痕跡,堪稱體罰界的神器),日子沒什麼不同。相反的,我似乎發展出一種以「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的情懷,還覺得國旗歌很悠揚好聽。為什麼會這樣呢?仔細回想,可能是作業簿後面總寫著幾行標語「先總統 蔣公訓誨: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大人總說要做個「好人、腳踏實地的人」,卻幾乎從沒聽過有人說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台灣人」。

「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活活潑潑」的圖片搜尋結果"

直到有一天,在我家陰暗、狹窄又發霉的廚房裡吃飯,那份光榮感突然急轉直下,成為一個大問號。

印象中,那是小四或小五的一個夜晚,大人們談著一些我聽不懂的事,最侃侃而談且雄辯的是平日和藹客氣的鋼琴老師。沒想到,在我無心地問了一個問題之後,鋼琴老師突然間變了一個人,近乎落淚地講了一大串我從來沒聽過的事情,最後場面尷尬無聲,沒有任何大人接得上話。

當時,我問的問題只有六個字。

二二八是什麼?

小學的我,真的從來沒聽過,對於平日慈祥的鋼琴老師突然間變得沈重悲哀,我嚇得筷子拿著不敢動,一口飯含在口裡不敢吞。

可能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更系統性地偷聽大人說話。大人說,他們現在都學會派人去「監票」了,不然以前都被「做票」做假的。「做票?」我心裡充滿無限疑問。大人講的是他們小時候的往事,以前做票就是關電燈,不管是斷電、停電還是其他原因,總之就是趁黑時,投票箱會被動手腳。所以派人監票是個大必要,而且監票的人還必備「手電筒」。也就是說,我是到了一個「已知監票」的時代,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每一個投票所都要派人進駐、要有人監督,不然會唱的跟投的不一樣,或是投的跟開的不一樣。

從小學一路到國中,我對台中選舉的記憶,就是選舉時期看大人的臉,就知道他們都有心理準備:國民黨一定每一次都會贏,除非剛好國民黨有人脫黨、內部分裂,民進黨才有機會贏。所以,1997年張溫鷹當選市長的那天,跌破大家的眼鏡。怎麼可能?國民黨籍洪昭男跟新黨宋艾克相加,還差張溫鷹0.97%?那時候大人說,天空下紅雨了。

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張溫鷹是誰,只知道她曾經幫通緝犯施明德「整容」。當年,最紅的電影剛好就是約翰屈伏塔和尼可拉斯凱吉主演的《變臉》。想不到,現實人生也有變臉,而且人真的必須要靠變臉才能逃亡(雖然只逃了26天),最後還會害別人坐牢。

「施明德 整容前後」的圖片搜尋結果"

***

轉眼間,大學畢業後,我努力地爭取到在美國求學的機會。在美國期間,我曾大方地跟隔壁鄰居中國留學生論辯,也曾跟某些傲慢的美國白人說理,爭的都不過是一個被肯認存在、可以「自決」的基本尊嚴。我不準他人「亡」掉我的認同。

過去幾年,有越來越多的改變,威脅台灣主權的危機也愈發鋪天蓋地。2019年初,蔡英文回應習近平的一番話,讓人第一次看見我們不必自我否認,也能夠在國際生存的可能。不料,三月最後一週,卻因為一個事件,再次興起了全民亡國感。

三月底的某一天,我前往成大附近演講,帶著我年幼的孩子。當時的失落感好重,不希望孩子未來在充滿恐嚇與自我否認的環境下長大,也不希望孩子因為我的言論而被牽連。我對未來感到迷惘、困頓。

想不到,兩個多月後,香港救了台灣一命。連續六個月,一直救、一直救。以至於有人說,總統選舉已經選完了,彷彿沒事了。

不對。這很有事。只要年輕人不出來投票,總統選舉根本還沒開始,遑論結束,而立法院根本還危機重重。歷史告訴我們,跌破眼鏡的事情,只會一再發生。我們的環境限制,常常使得真實小黨存在的希望變得渺茫。更悲慘的是,「超越藍綠」在現實政治中常常變成廉價話術,淪為跟「發大財」一樣無憑無據的口號。我們能尊重各自的立場,但應該有一個底線,那就是不能迴避真實的議題,睜眼說瞎話。說著「不要激怒中國,否則被切斷『紅色供應鏈』」、「藏人流行自焚造成中共困擾」的人,卻一直打著「超越藍綠」為口號。這種話術的可信度不會高過「高雄發大財」。

政黨票5%,那是眾多追求民主自由的小黨夢寐以求卻從來都達不到的一個數字。我們有號稱中立博取選票的自由,但也有拒絕假裝中立而捍衛自己立場的自由。當威脅確實存在時,我們難道要支持假裝滲透威脅不存在、迴避國家安全問題的人與政黨嗎?不管是什麼顏色,都應該站出來,在還可以站出來的時候,為我們的民主自由,投下手中的三票。

也許我曾經認為出生在這塊土地很衰,但如今我為她驕傲。

我很想知道,妳這一生的國家歸屬感,長的是什麼樣子?

很抱歉我無法把上述的內容變成抖音跳成一支舞。

希望收到妳的回信。

                                                                                                                           一個七年級生  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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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拉 限時掛號請簽收:給還在岸邊觀望的妳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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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親愛的七年級生學姊:
身為八年一班的一份子,第一次的民選總統在進入國民義務教育以前就進行過了。
我也覺得國旗歌很陽光好聽,只是看到國父遺像在教室中會覺得很可怕,因為根本不認識他。作業簿後的蔣公也不知道是誰,但清楚要我們當堂堂正正中國人就只是口號罷了,反正老師也不會強調,那應該就不是很重要。
直到學到台灣史之前,都還以為在這座島嶼上的民主自由是日常。
漸漸長大才知道中國(共產黨)就是對面的大敵人,好像把那邊土地上弄得民不聊生,還一直虎視眈眈看著我們。還沒上國中就開始覺得很有威脅感,一面覺得不可能會有戰爭吧大家都文明人,卻每年願望下意識還是期許沒有戰爭、世界和平(其實是兩岸和平吧)。長輩也會開始說在有生之年必會看到中華民國(臺灣)的滅或重生。
被要求學習英語開始,就羨慕可以移民的人,認為他們很幸運很有錢,可以遠離這種潛在的危險,好像自己是被留下的人,就像我們在國際社會一樣,被孤立、被排擠、不被認同。一直到讀大學才開始回來認同自己的母語,對於滋養我們長大的土地有更多認識。慢慢體認與肯定這座美麗島嶼的獨特性,才能昂首在他地宣告台灣的存在、自己的存在。
雖然來自中國的威脅仍在,尤其在三一八期間,更和朋友一起度過許多焦慮擔憂的夜晚,但這幾個月來的香港,也讓我們這代更加清醒這股紅色滲透的可怕與醜陋。因觀察到身旁原本對於政治冷感的夥伴,都開始轉發香港的訊息了。
慢慢地,大家也認為必須正視了。
開始越來越覺醒與有意識地表達、選擇,如同大家更加重視環境、注意自身的消費行為一樣,愛地球是一件很ROCK的事情。
真的不是前人爭取後,我們就坐享其成了,因為民主自由不是死的,必須靠我們的行動才能更臻茁壯穩健。而投票,能為民主自由盡一份心力。
看到信的最後,不經雙眼發熱、鼻子泛紅,真的希望趁我們還能繼續珍惜、維護這塊土地美好的時候,勇敢的捍衛、以自己為傲,以生於斯長於此為傲,去陪伴她一起面對未知與挑戰!
謝謝你的信,我們八年級,絕對不缺席。

2

敬愛的愛彌兒,我滿心期待芥菜種,就算是芭樂籽也不至如此失望,豈料簽收後打開發現是芒果乾。

3

親愛的學姐:

我的政治啟蒙來自於未滿十五歲時對政府跟財團的質疑。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318學運、324佔領行政院,當時我也還沒長出台灣認同,只覺得國家機器、警察是掌握權力的巨獸,我們必須一直站在權力的對面監督它,那時候我也還不知道「勇敢的台灣人」背負了多少重量。後來,18歲那年我在課堂上學習什麼是「台灣文學」,台灣走過那麼多政權更迭,留下那麼多燦爛的文化,每一個時期的文學作品都充滿著抵抗與自由的想望。我記得翠翠說,台灣文學像是一條百衲被,不是只有台灣人、寫繁體、背景在台灣才算是台灣文學,它是豐富而多元的。

在那門課我偷偷地哭過好多次,記得日治時期新文學論戰以及所有的反抗與服膺、白色恐怖時期的家書、70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原來「台灣認同」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大概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喔原來我真的是台灣人。在公民課學習的那些國家的條件、如何成為一個好的公民、歷史課學習的政權變換,曾經都離我好遠好遠。我不知道要如何成為一個國家的國民,我不知道怎麼樣算是一個台灣人。課本上看到原住民祭典跟傳統服飾時我會很羨慕,他們有自己的文化。身為一個漢人、台灣人、說台語的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沒有文化,我不知道拿出什麼樣的介紹才能跟外國人說,嘿這就是台灣。也許是在學習那些外國歷史、政治事件回望台灣之後,我才成為一個真正的台灣人。小小的島嶼歷經那麼多抗爭,每一個世代都曾為了自由拚搏,那些死亡、那些倖存、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以及還沒等到的道歉,台灣人的意思可能就是一生抗爭,還有不斷追求自由。

2018/11/24是我第一次投票,縣市長、議員、里長、公投,選前小心翼翼地蒐集候選人、議題的資訊,一個小小圓圓紅色的印章可以決定未來四年被誰所治理。2020/1/11是我第一次要決定誰會成為台灣的總統、誰能夠進立法院監督執政者,而前人在漫長時間裡用盡氣力爭取的自由民主卻被紅色陰影威脅著。也許我只是涉世未深的學生,我不知道發大財到底對養家活口有多重要,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們活在一個政府無法被監督、被專制陰影籠罩的國家裡,錢財、財產、人身安全有一天他們想收走就會全部收走。你看看馬雲、范冰冰,就算擁有比整個國庫都多的財產也沒有用,政府不會問你想不想退休,走就是了。我不願挑起世代對立,但希望投票之前可以想想我,想想四年後的年輕一代要面對什麼樣的世界。

現在我可以為台灣文化驕傲、為我的認同驕傲,暢談我的政治理念。這是我第一次決定國會席次跟執政者,希望未來還有很多很多次,我會把票投給守護自由民主價值的候選人,我也有很多朋友會出來投票、會把票投給在乎台灣未來的人。

望你順遂,台灣。

第一次投總統大選的八年級生上。

4

還是要站出來說,人類學界不是一個堅固不破的同溫層,還是有人支持韓國瑜先生,要回歸中國的。我就一票。我的助理們應該也會跟著我。

5

這篇文章透露出「人類學界是一個堅固不破的同溫層」嗎? 樓上的「老鳥」既然有一票,也有一票「助理們」,不妨使用實名,跟作者一樣發揮您的學術混雜政治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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