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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om! 飛速教室裡的人類學你慢慢來

作者:陳如珍

三月中的時候,在美國的人類學友人 W 在臉書上轉發了一段美國七〇年代兒童節目 ZOOM 的開場片段,同時在對話中說明:「每一次有人提到或是我在電子郵件中讀到 Zoom 這個教學平台時,我就沒辦法不想到這個節目。這根本是某一種特別的腦傷。」

出於好奇,我點進去看了那段七〇年代的影片,然後就此無法自拔。常常點開這個時代久遠的影片,一口氣看個十次。每次打開視訊會議平台,準備上課時,還會不自覺地哼著影片中幾個不同族裔背景的小孩,一邊開心地奔跑舞動,一邊大聲合唱著的主題曲:”We are gonna zoom, zoom, zoom-a, zoom.”

這實在是有點沈溺過了頭,讓我認真覺得 W 說的腦傷可能不是開玩笑。出於好玩,也出於好奇,我想要好好地思考、整理一下:到底因為 COVID-19 而忽然籠罩在我的日常中的同步視訊教學經驗,對我有沒有造成了些什麼永久性的「改造」?人類學田野的精神,以及對新事物還有對自我的好奇,能幫助我去理解這些忽然扭曲了的日常嗎?

Zoom. 70's PBS show supposedly created by kids. Featured a cast of ...

我所任教的香港中文大學在武漢封城六天之後,迅速決定為全校教職員工師生添購視訊會議平台 Zoom 的帳號,同時延長春節假期兩週。當時已知兩週之後,多半不會回到教室上課了。但這到底意味著什麼?第一時間的感覺是很模糊的。只是擔心著香港市面上口罩迅速斷貨,而病毒正從四面八方襲來的事。在電子郵件裡,幾名同事各自表達了對同步視訊課程的懷疑,討論著是不是以預錄或是以臉書直播方式上課。大家相約各自去參加學校資訊科技服務中心的訓練課程,然後一個星期之後再回來召開第一次人類學系 Zoom 會議。

出人意料之外的,資訊科技服務中心的 J 小姐,簡直就是本世紀最厲害的媒人。在她的介紹之下,大家紛紛對 Zoom的同步視訊會議一見鍾情。以我而言,只能以愛不釋手來形容。整天都想偷偷地打開 Zoom 研究一下各種功能,不停地想著上課可以怎麼好玩。那一整週的時間,我一再地央求兩個小孩來當我的 Zoom 同伴,三個人從家中不同的房間嘰嘰喳喳地 zoom-a, zoom-a, zoom。 我自己幻想著:也許這就像星際大戰電影中常有的全像投影立體視訊 (hologram) 吧! 看絕地武士和反抗軍基地講電話不是很自然嗎?

我準備好了即時的投票選項,想好了如何使用共寫白板,練好了能流暢地在教學的投影片與大家的頭像間切換,然後也華麗地準備了小組討論室,讓學生可以有些充分討論的時間。

自信滿滿的開課之後,馬上就慘遭滑鐵盧。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五點一刻下課之後,五點二十分立刻收到兩封學生寄來的電子郵件:「老師你真的很熱情。但我有些建議想跟您說。其實可以不要一直不停地切換、跟我們互動、問我們問題嗎?坦白說過了一陣子就開始眼花撩亂,然後慢慢沉不住氣,很想知道這一堂課到底最、最、最重要,要說什麼?」大約是像這樣,兩封內容高度相似的信。

在兩個星期的興奮與激情之後(「原來是這麼友善的平台,原來我也可以學新玩意」),那一刻的挫敗難以言喻。一下課立刻提筆寫信,客氣的語氣裡掩藏不盡的煩惱,一定是非常地痛苦吧。從學生的觀點來看,究竟這一堂視訊會議課他們「感受」到了什麼?

6 Ways Holograms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Star Wars | StarWars.com

那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反覆地想著學生說的話:「眼花撩亂」、「沉不住氣」和「想知道到底要說什麼」。咦!這些形容詞不是很像人類學者初進田野時常有的心情嗎?我們是怎麼處理的呢?逃回自己的小屋或是走到沒有人的山頂冷靜一下?不停地寫筆記來反思? 等時間來讓一切塵埃落定?但沒有時間呢?你怎麼去平衡時間才能做到的事?

一邊想,一邊在網路上和有多年視訊上課經驗的年輕地理老師 L 一來一往地交換心得。他提醒我兩件事:視訊上課時必須要想像自己和這個科技是一體的(換言之,說話和互動時要考慮到視訊兩端頻寬的影響,可以和不可以被傳達的訊息);另外,上課的段落感很重要。然後也想到同事 H 說為了視訊上課特別買了專用麥克風。他說自己對音質很看重,希望同學能在一個舒服的聲音環境裡上課。(為此還特別錄了一段聲音給學生適應啊。)

我在漆黑的客廳,無意識地看著落地窗外香港南邊的海景,和周遭始終閃爍的燈火。忽然想到自己幾次練習上課的觀察:Zoom 課堂真的是「倏忽 (zoom)」而過,時間的流逝特別的飛快(所以我把Zoom 課堂暱稱為「飛速教室」)。但是坐立難安的學生應該不這麼想吧?當你不確定講者的計畫與時間安排時,確實會容易看著電腦螢幕後方走來走去的家人、客廳裡洗好待收的衣物,或是檯面上散落待處理的文件而感到特別的焦躁。飛速是因為忘我,焦躁是因為隔閡。

我覺得自己想通了,沒有時間等塵埃落定,只能讓遭逢變得單純。用一種慢活的態度,在飛速的世界裡忘我,安身立命。

想通了這些之後,我給學生回信。答應他們我在接下來的課堂之中,會減少在不同的畫面中切換。除非必要,不然不會開啟白板、小組討論和投票功能,盡量維持情境的單一和連貫。另外,我也會特別的注意上課的段落。在上課開始和上課的過程中,像是飛機的飛航資訊般,提醒大家今日的行程規劃,目前已經走到哪裡,以及接下會來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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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飛速教室裡時,我花了一點時間和大家溝通 Zoom 這一回事。每次有新的想法,就不厭其煩地和學生再說一說。總之,是希望和大家一起進入「忘我」的境界。

首先是聽覺。雖然說是「視訊」會議,但我認為對在乎細節和思辨的人類學課堂而言,其實我們可以試著讓自己盡量沈浸在聽覺裡。大家可以像是人類學家訓練自己在田野中的感官敏感度一樣,在課堂一開始時,就提醒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聽覺上。閉上眼睛也可以,看著天花板也可以。請大家就當作是聽廣播或是聽 podcast 吧。雖然我們沒有專業收音、配樂和編輯,但我會更改我講課的敘說方式,屏棄理論的條列而更強調「說故事」。像是寫民族誌一樣,在細節裡去帶出想論述的點。(雖然這超級依賴備課的功夫,但細節本來就應該是人類學者的手藝啊,剛剛好可以苦練一番。)我也會在飛速教室裡努力調整自己說話的速度:一方面要慢,一方面要有節奏。認真聆聽,也認真靜默。

紐約時報有一篇《為什麼說 Zoom 很糟糕》的文章也提到了聽覺的優勢。文章解釋了視訊會議其實在視覺訊號的處理上是會有延宕或是失去細節的問題,而這些有缺失的視覺反饋,會造成理解的混亂:「看不到面部表情比看到有缺陷的面部表情更好。視覺輸入的缺失甚至可能會提高人們對所說內容的敏感度。」

其次,我鼓勵他們找一個讓自己舒適放鬆的狀態。飛速課堂總之不是在教室裡的面對面相聚,大家大可以不必堅持要在鏡頭前正襟危坐(反正本來學生也沒有開鏡頭)。我鼓勵他們躺在床上也可以(只是不要睡著)、走來走去也可以、穿著睡衣沒問題,一邊吃飯喝咖啡也不錯。總之讓自己舒服自在,忘了在教室上課時的身體規訓吧!我雖然知道我面對的是七十幾個學生,但同時我也會努力讓自己覺得,我只是在和一個學生說話。鼓勵學生也去想像這樣的親密感:學習在飛速課堂裡可以是一對一的切磋的。如果有些原因讓你從專注的狀態掉出來(比如:媽媽忽然打斷你、手機不停出現提示訊息、咖啡館的冷氣越來越冷,或是麥當勞的雜音一下多了起來),那就站起來走一走,拿下耳機安靜一會兒,去上個廁所或是伸展一下,讓自己重新再進入「忘我」的狀態。

Zooming exercise classes to connect | Otago Daily Times Online News

這一些佈置,在之後的飛速教室教學中,似乎是發揮了一定的效果。至少收到了一些感謝信,然後不再有焦慮的來函了。(或者學生已經放棄了?)

如果把這些觀察看做某一種的田野經驗,我好像是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方式,但是卻沒有回答我最初問的問題:這一趟旅途,最終會給自己在生活上、人際來往上、教學上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有時候,我覺得即使 19 病毒離我們遠去,曾經見識過視訊會議的即時性和方便性的世界,可能也已經很難完全地回到清純的面對面課程了。(除非我們的世界對於效率和方便出現了痛定思痛的反思。)那麼就教學和人的日常而言,我們在飛速教室裡感受了什麼?

雖然說了「請大家放棄在教室上課的常態和規訓」這種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的大話,但如果學生問我:「那我們應該期待在飛速教室裡經驗些什麼?」我不確定能給出一個清楚的答案。認真嘗試的話,我會說:因為不是面對面,少了一些確定性,就多了一些「魔幻」的可能。而視訊會議教室的新的可能性就在那些魔幻的片刻。

魔幻的說法,是人類學田野裡很常聽到的,通常指的是某一個靈光乍現的片刻。對我來說,所謂魔幻的片刻,應該是一些因為不同的感官體驗累積而得來的,難以透過文字解釋、難以理性說明的頓悟。在這學期的飛速教室裡,就有一些讓我印象深刻的魔幻片刻。

Dance Theatre 'zooms' into online classes - South Florida Sun-Sentinel

二月底(也就是武漢及中國的疫情仍然大量帶來恐慌與不安時),課堂進行了第一堂的客座演講。講解中國的黨國制度與媒體扮演的角色。演講結束,進入問答的階段。有學生問了關於愛國的問題:「在現在的環境下,個人可以怎麼愛國呢?」另一個學生補充:「愛國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就像你總是希望你的小孩好一樣,你也是會希望國家好。怎麼樣為他好呢?」演講者在一段解構愛國和剖析觀點與價值差異的解說之後,忽然頓了一下:「個人可以怎麼辦?我想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拒絕謊言、可以堅持底線。也許不是我可以做什麼。而是我可以不做什麼。這樣。」

在他頓了一下的片刻,整間課室(或者應該說站在電腦前面的我感受到面前那些寫著白色英文名字的黑色方格間)忽然出現了一種非常微妙的張力。而當講者提到「可以拒絕謊言」、「可以選擇不做什麼」時,那每一個字的吞吐呼吸都清晰到一種極致。他的話音落下,電腦螢幕兩端再次回到那個微妙的、靜默的張力。一兩秒之後,會議聊天室裡快速出現了許許多多「謝謝」、「說得真好」、「感謝你」的留言。一行又一行。看著螢幕快速跳動的我不自覺的屏氣,清楚感覺到有什麼超越了視訊課堂的隔閡。

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在田野裡,人類學家因為不停地要求自己五感全開的去聽,去看,去聞,去品嚐,去感受,因而會有通過不同感官體驗而收穫的頓悟。而視訊會議裡的我們,因為某些感官經驗被屏蔽或放棄,只能(或選擇)透過聽覺去溝通時,反而更敏感的感受了在一呼一吸,屏氣和凝神間細微的變化。講者沒有透過言語說出來的情緒與感受,聽者清清楚楚,心領神會。

這一種心神交融的學習與理解的方式,是不是在面對面的課堂中,反而難以出現?

從突然之間被逼上梁山,不得不進入飛速教室教學模式到現在,差不多是三個月的時間。雖然有類似這樣讓人感動的美好片刻,我還是越來越渴望回到實體的、面對面的教學。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的文章《飛速會議如何榨乾你的精力》(The reason Zoom calls drain your energy) 很心理學也很科學的分析了視訊會議造成的各種累死人現象:包括被搞亂的生活場域,心在人不在的落差,以及對於視覺訊號細緻解讀的需要等等。但對我而言,這些又似乎意猶未竟。

當我第一次從系主任的來信裡聽到 Zoom 這個視訊會議軟體時,我首先聯想到的是之前讀過的一本繪本:Jane Cowen-Fletcher 的 Mama Zooms.

這個充滿想像力的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靠輪椅行動的媽媽和她幼年的孩子。故事的起頭說:「媽媽有一台飛轉的機器,她總是帶著我馳騁各處。」然後每翻過一頁,我們就看到不停讓人驚艷的想像:當他們飛馳過草原,媽媽是孩子的賽馬;當他們滑過水窪時,媽媽是海上的大船;當他們一起穿越黑暗中的走廊時,媽媽是行過山洞的火車。

有時我會想,主持著Zoom教室的老師,也像是手臂強壯有力,滑動輪椅的媽媽。在充滿限制的情形下,繼續帶著孩子往未知的領域探索。

故事的最後一頁,兩人風馳電掣玩到上床時間。放下輪椅,作者以孩子的語氣說:

「然後媽媽就只是我的媽媽,這也是我最喜歡她的樣子。」

我和孩子一樣,也想念一個能夠不再飛速的,有人和人的溫度和氣味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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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如珍 Zoom! 飛速教室裡的人類學你慢慢來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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