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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燈要砍人啦~~」

禿鷲 X 屍體 X 天葬師

2020-10-19 回應 0

天光未啟,溫文儒雅的天葬師—旺燈,孤身盤坐於天葬台上替亡靈唱誦經文,為祂鋪築這一世的最後路程。我隔著溪水從對岸認出了他,右手的卜朗鼓咚咚作響,左手搖著玲,趁著夜與晨親吻之時,那畫面渲染著一股謎樣的美。霎時,我停下腳步,只想遠遠的凝視,深怕任何一個不合時宜的姿勢,打攪了祂與塵世的道別。「美好的事物從不尋求關注」,腦海裡浮現這句話,我摒住呼吸,任時間繼續流淌。

「早上好」,旺燈露出靦腆的笑容對我說。
                                                                                    (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木扎縣 2018/6/4)

圖一:禿鷲、屍體與天葬師—旺燈。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你可以搭計程車前往天葬台

旺燈與我三年前在木扎(化名)縣城的天葬台上相識。或許是與多數人類學者和遊客無異,受到一種近乎「獵奇」的異文化蠱惑,也許是渴慕對藏人宇宙觀及信仰更精細的理解,我不辭萬苦地找到了木扎的天葬台,即便它與我此次前來的目標—冬蟲夏草看似無直接關聯,看「天葬」,終究成為一種田野生活的紓壓方式(有病吧)。此後,我逐漸捨棄每日駐守在清晨市集上觀察蟲草的商品交易,擺著正經事不做,選擇登上天葬台展開一天。看天葬成癡,田野工作期間,大約見證了25場的喪禮。

木扎的天葬台並不是一座外人容易尋獲之地,不同於藏區部分迎合觀光的村落,大方設置告示牌導引遊客、在手機地圖上高調定位,木扎的天葬台與周遭的山陵幾無二致,唯一可供辨識的是山坡上豎立的一片片經幡,但這種景觀在藏區倒也隨處可見。天葬台上唯一可供辨識的,是一旁乍看宛如公廁的混凝土製倉庫,用以存放葬禮舉行所需之工具,無心的「偽裝」成功掩人耳目,一如在藏人文化的價值中,死亡對於生命的平凡。為了避免天葬淪為遊客包圍的觀光景點,一些具有文化意識的旅店老闆(漢族)並不會告知遊客本地天葬台的確切位置。

初來乍到木扎縣,我每日守在通往寺廟的道路,沿途搜索關於天葬台的信息,從寺廟朝拜或轉寺結束返家的老人,熱心地用不流暢的漢語詢問看來正尋找什麼的我。「我在找天葬台」,老人露出疑惑的眼神,想必是沒聽懂,我再次解釋:「就是我死掉以後,讓很多禿鷲『啾啾啾』把我吃掉的地方」,這似乎是個糟糕的翻譯,反覆溝通未果,最終他們搖頭離去,留下揣測「難道天葬台是否是禁地」的我。本地青年與外地遊客接觸頻繁,倒是不吝嗇地告知天葬台的位置,「對,就在木扎寺旁邊,過去就到啦」,但隨手一指的模糊方位,在缺乏參照物的偌大草原上想找到目標依舊困難,往後才知道有些方向根本錯誤,或距離寺廟至少還一、兩公里之遠。不確定感環伺,成日兜圈子,對於仍在適應高原缺氧環境的我堪稱折磨。

 

圖二:天葬台旁山坡上的經幡。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如同聞名的色達縣五明佛學院的天葬,寺方因過多遊客湧入觀禮以及拍攝死者的冒犯行為,採取格擋措施,規定死者親友才可進入天葬台,遊客僅能遠眺且謝絕拍攝。我原先認定自己所遭遇的模糊性指示是一種抗拒外地人打擾喪禮(以及蟲草產地)的策略,然而隨著對當地文化理解的積累,我逐漸體認這種模糊性也涉及文化翻譯,一方面是鑑於漢藏語言本身的差異及使用者的嫻熟程度,藏語中並沒有漢語「天葬」的對應詞彙,藏文則普遍使用བྱ་གཏོར་(bya gtor)一詞,意為「施鳥」,詞意符合人們對此的表面印象—由禿鷲撕碎屍體啃食殆盡—內涵則是蘊藏著佛教佈施、利益眾生的思維(黃英傑 2010);另一方面,則是對當地環境與文化認知方式的差異(最為人熟知的大概是藏人的時間觀)—「就跟你說是那座最高的山旁邊嘛」,「你說最高的山是哪座啊,我看起來都一樣啊」—我們與當地居民缺少共同的語言、經驗、參照物來認知事物,外地人慣用的地圖視角與當地人理解自己家鄉的方式往往並不一致,即使是高度判別都會因這些主觀因素受到影響。附帶一提,我並不贊同將「模糊」與「精確」固定為前現代與現代、蒙昧與啟蒙或族群文化的對比,這類區分往往過於武斷。

旅店老闆雖堅持不透漏天葬台位置,卻建議遊客:「你可以叫計程車去天葬台」,兼顧自身原則與滿足遊客需求,有趣的是,通往天葬台的計程車也存在類似的漢藏差異。我多次協助帶領外國遊客前往,藏族師傅單程費用20元(人民幣;相對市內同等距離已貴一倍);漢族師傅費用較高,多為25-30元,若遇上不懂中文的外國遊客,費用可就不一而同(我曾帶領兩車以色列遊客,另一輛車被收40元),相對的藏族師傅較少有坐地起價的傳聞。除了收費較低,藏族師傅也可以將乘客直接送至天葬台裡再下車,而漢族師傅則只願停在天葬台入口,遊客得步行幾百公尺才能一睹天葬。我質問一位漢族師傅為何價高又不給乘客方便,他倒也不生氣的說明是忌諱,天葬台就是個辦喪事的地方,自己平時不敢來,也不是每位漢族師傅都願意接下這筆生意,擔心晦氣纏身,因此即使乘客加價他也不願意開車進入;相對的,藏人除了凶死者之外,似乎對天葬台和屍體沒有明顯的不潔觀念,少數友人確實勸我離天葬台遠一點,避免招致不好的影響,但是對多數人而言,去天葬台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

我與頭顱的凝視

天葬,是一種蒙藏文化中獨特的喪禮形式,這麼說或許不全然正確,黃英傑(2010)指出當前天葬至少有中亞、印度、西藏本土三種起源說法,並分別與祆教、大乘佛教、苯教等宗教禮俗有深厚關聯,至少西元十一、十二世紀以後的天葬確實脫離不了佛教的色彩,也因其特殊的宗教意義,使藏區的天葬異於世界上其他擁有鳥葬習俗之地。

死者離世後,屍體首先放置家中大約三日,期間由家屬請僧侶為死者誦經,超渡亡魂,引導其進入中陰(在藏傳佛教觀念中,意指生命死亡之後,到下一世生命(轉世)開始之前的狀態,亦為輪迴的一部份)階段和進一步轉世。而出葬的日子需事先委託「活佛」(仁波切)或位階較高的僧侶打卦占卜決定。葬禮時間決定後,屍首便由死者同村的親友於當日清晨協助送至天葬台,若路途較為遙遠者,亦可前一日先停放於天葬台所屬寺廟提供的停屍處,靜待隔日儀式舉行。與漢地禮俗有所不同,一般說來,天葬並不允許死者的近親觀禮、參與(而非觀光客),故運送屍體、現場整備、協助天葬師處理屍體……等諸多工作,皆由遠房親屬與同村友人共同出力,其中的緣由是避免家屬過於悲慟,嚎哭等過度的情緒表現在喪禮中被認為是不妥的,可能導致亡靈對家屬及人世的眷戀,影響中陰階段及轉世。這與深受儒家影響的漢人儀禮,由家屬陪同死者走完最後一程以及「禮哭」文化有著殊異的文化表現,「有淚以為忠孝,無淚則罪之」,故「有子哭臨」被視為是喪禮中不可或缺,用以彰顯「孝」,(引自彭美玲 2012),相對的藏人的喪禮則有濃厚的佛教輪迴宇宙觀之色彩。

今日天葬台的主角是一名年老的女性,天剛破曉,天葬台上她的喪禮預定地旁已深深打上一根木樁,每位死者有其專屬的位置,如同前述,位置是日前由僧侶打卦時依照死者的福德所決定。木樁上栓了一根紅色的繩子,繩子的前方還放置了一片石板以及佛牌,這面佛牌在儀式開始後會挪至天葬台的山頭上整齊堆放,佛牌的功用是怯邪祈福,但我納悶石板為何放置在此。待天葬師誦經完畢,死者親友在指導下於木樁周圍挖了五個小坑,分別埋下幾粒青稞種子和一塊朵瑪(གཏོར་མ།,一種藏傳佛教中使用的供品,以糌粑與酥油揉合捏製,用以供奉神靈或施與鬼靈的食物),並點上了一盞微弱的酥油燈,作為供養。

 
圖三:天葬師吹奏的人骨號角。說明:多由人類的脛骨製成,又稱脛骨號,用來招喚亡魂。
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不到片刻,一束捆綁好的現代簡易床墊(學生常用的椰子墊)由三名壯丁自貨車上抬下,搬移至木樁處,毋需多說,裡面包裹的即為死者,包裹物有時也是棉被或放置在一個大型紙箱內,形式不拘。旺燈將繩索割斷,令屍體脫離了綑綁,助手們便合力將她的臉朝下擱放在地上,不讓人們一眼即看見死者臉龐,死者的脖子則繫上連結木樁的紅繩,這根紅繩待會將發揮重要的功能。

圖四:裝屍箱及協助運送的親友。說明:死者通常由簡易床墊、棉被或方形紙箱包裹,儀式結束後,包裹物將全數燒毀。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待一切就序後,天葬師撿拾幾把棄置在天葬台各處的刀斧,依照一定刀序劃開死者身體,首先由背部開始,腿部、腳掌,翻面後同樣由上而下,刀刀俐落、從容、深及見骨,旺燈後來解釋這並不是胡亂切碎肉塊,而是須依照僧侶袈裟的紋路動刀。不同於色達的天葬台將人群隔絕於遠處,我在眾人的應允下站在離屍體約五公尺處,得以細細觀察儀式每一個細節的行進,各地規範視情況而有所別,木扎的天葬並不拒人之門外,只須遵守親友們不時提醒不得拍攝死者的禁忌。

 
今日的死者由於停放時間較長,腐敗散發的屍味相較其他死者更為濃郁,直視即可清楚看見她的身體顏色偏深,現場一位福建遊客受不了氣味躲在一旁頻頻作嘔。當屍體逐一成為帶骨的肉塊後,就是餵食禿鷲的時刻,實際上當天葬師切肉時,早已群聚於周圍的禿鷲絲毫不掩飾其興奮,躍躍欲試,人類此時的任務便是阻擋禿鷲衝進封鎖線中搶食,妨礙天葬師的工作,通常一場葬禮中禿鷲參與的數量比起人類要多出數倍,人為動物所包圍,幾乎形成同心圓。
 
圖五:天葬台上成群的禿鷲。 說明:禿鷲於葬禮開始前就已列陣等待,目測木扎天葬台的常駐禿鷲約80-120隻之間。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餵食過程還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禿鷲的食物是肉塊,在天葬師一聲令下,架起封鎖線的人們同時放行,眾禿鷲衝往屍體爭食,誰也不讓,這個階段大約僅歷時五分鐘即完成,屍體多數的肉塊都被食用殆盡,紅繩此時扮演拉住骨架避免禿鷲搶走的角色,因為骨架是第二階段的要角。此時,旺燈將頭顱舉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檢查腦殼,彷彿鐘錶師聚精會神檢驗故障零件一般,看來發現什麼異常之物,接著他毫無遲疑的以短刀將下巴撬開,經歷幾個不適合公開描述的程序後,旺燈反過來查看頭骨內側,原來死者過去頭部曾因傷而開刀,醫生以鋼釘固定頭蓋骨,於是旺燈索性將鋼釘拔除,裝入布袋中返還給現場的親屬,鋼釘可不能吃,猜測最終也同樣會被送到寺廟供奉。

我碰巧站在旺燈前方,與頭顱對眼「彼此」凝視,它的臉頰和眼瞼已經沒有餘肉,失去眼瞼的兩顆眼珠睜的老大,眼珠是禿鷲最愛的食物之一,極少會遭遇這般情景。霎時,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沒有絲毫對生命無常之感慨,沒有對死者生平揣測與過多的關懷,凝視沒有帶出任何具體內容的思考,喚醒的卻是一種近乎超現實主義式的想像、錯置的記憶。

第二階段旋即展開,眾人再度驅逐禿鷲並將封鎖線架起,旺燈身著純白的塑膠防護服,衣服上的美式圖案讓他看來幾分像是賽車手。他緩緩拾起骨架放置到石板上,一面使用斧頭將頭骨劈開,同時指導四名助手仔細將全身骨頭敲碎、輾成細碎的粉末,接著摻和大量的青稞粉,將骨髓、腦髓、內臟和磨碎的的骨粉、骨片拌勻,這個過程隨時會有因鐵鎚撞擊而破碎的死者骨片噴濺到旁觀者身上,但是沒有人會真正在意這種形式的與死者接觸,斧頭、骨骸和石板彼此撞擊的聲響不絕於耳,伴隨著的是周圍難掩飢餓的禿鷲嘶啞嚎叫。

面對眼下的場景,我的腦海不自主的、不合宜的浮現出過往在部落中為小米收穫祭準備食材的畫面—我們(身為青年會成員)用斧頭豪氣但謹慎的將豬骨劈開,斧與骨一同撞擊流水席用的紅色圓桌而震動,大伙拿出磨的銀亮出短刀,細心切出勻稱的肉片,負責烹煮的ina說最好是一半肥肉一半瘦肉,我因喊著手痠而受到長輩斥責……—帶著某種夥伴團聚在一起的欣喜(欣喜感的共鳴於文末解釋),眼前的屍體難以讓我與人類完美畫上等號,一種與既定的喪禮與人類屍體的認知之斷裂或偏移,但這不是簡單地說喪禮過程充斥有如慶典般的期待。

骨髓與青稞粉混勻後,再度拋擲給飢餓的禿鷲們飽餐,這個過程極度仰賴天葬師和助手的技術及細心,萬一骨頭敲的不夠細緻,遺留在地上沒讓禿鷲吃淨,家屬會為此感到不悅,殘餘對於亡靈並不是好事。在木扎,人們經常面露驚奇地訴說自己曾親眼目睹或聽聞禿鷲不願食用屍體的奇聞軼事:「牠們死都不吃」,或屍體已經分解完畢卻不見任何一隻禿鷲從天而降,這意味著死者生前為惡,天理不容,就連禿鷲都會嫌惡吃他的肉,身體的殘餘一定程度與惡業的積累成正比。因此審慎選擇天葬助手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助手技巧、經驗、工作態度都會關係到死者屍體的殘餘程度,藉由人為技術的介入去緩解文化圖示諭示的負面價值。旺燈臉帶喜悅的說:「這是牠們最喜歡的部分」,眾人也展露欣然的神情,彷彿讀懂了禿鷲們飽餐的滿足,也看見亡者隨著他們一同昇華。

圖六:協助天葬進行的助手。 說明:助手們正將骨髓與青稞粉混勻,儀式已告尾聲。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儀式的尾聲,是大伙清潔和聚餐的時刻。眾人紛紛拍打身上的衣服,誰也不想死者飛濺的骨片沾黏在身上一同回家,殘餘的骨片和使用後的刀斧並不特意整理,在歲末時節,本地族人會組織清掃行動,將散落的骨片集中、焚燒,接著送至寺廟供俸,正如前述,任何遺落的身體部位對死者都不是好事,平時棄置在天葬台地上的刀斧也將一併燒毀,作為一件功德。旺燈和助手們退去身上的防護服,在倉庫旁以江津白酒輪番將手搓洗乾淨,拿上死者親友帶來的布匹擦拭鞋上的泥,最後將隨同死者送來的床墊、衣物、布料全數燒毀。此時,在場協助的親友端出備妥的饃饃、酥油茶和牛肉酬謝天葬師,眾人圍坐在一起,談天說笑,在天葬台共享美好的早餐,氣氛之愉悅讓我一度產生家族野餐的錯覺。但必須強調的是,觀禮和拍攝皆經死者親友同意才進行,並且嚴守不得拍攝死者屍首的規範。

圖七:洗手用的白酒。 
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圖八:儀式結束後的餐會。說明:餐會是為酬謝天葬師以及在場所有的協助親友,場面經常是歡笑不斷。 照片來源:筆者拍攝

 「老鄉死了,拿去餵雞」

 
並非只有喪禮後的餐會才能放鬆、開懷說笑,在喪禮進行中,與會的親友即便是認真對待儀式,但一定程度的笑鬧話語及動作依然被默許,這與漢人喪葬中所規約哀戚、肅穆、鄭重其事的氛圍有著天壤之別。天葬台的現場氣氛並不詭譎,空氣中也沒有瀰漫濃烈的悲嗆感,相比之下,更多是日常生活中的笑鬧歡樂。木扎藏人對於死亡的淡然反映在喪禮的形式,也與漢人對喪禮形式規模的期待成為鮮明對比—盛大的喪禮彰顯了死者生前的社會成就,也反映家屬對死者的情感,成為道德地景—木扎藏人並不是繃緊神經看待死亡,反倒近似日常般的平凡無華,死亡正是生命的一部分,而非相反。無論生前如何尊貴,離世後的身體與塵埃並無二致(其實這麼說並不全然正確,我依然耳聞木扎存在盛大葬禮,死者則是「活佛」與當地貴族,這與他們對於死亡態度的說法似乎並不一致)。
 
人們總是直言:「為什麼要哭,還不如好好念經」、「身體不過軀殼、旅館,而靈魂已經不在了」,因為靈魂不在,眼前的軀殼與動物無異,只是皮囊,所以要妥善餵給禿鷲飽餐,「生前利益眾生,死後也餵飽生靈,為來世積福德」,這最後的施捨貼切的反映木扎藏人對於葬禮的基本觀念。
 
然而,「人們真是將生命看得如此豁達,絲毫不眷戀、悲傷嗎?」我總是多少對這類教條式的、一面倒的言語存疑,至少,我也曾見證一場來自牧區死者的葬禮,他們沒有近親不得參與的規範,一位青年沉默不語,靜坐於橋上眺望前方進行中的葬禮,撲簌簌地流下眼淚,他正與他的哥哥道別。
 
木扎天葬台的外地遊客向來不多,漢族遊客多半抱持著好奇心前來,渴望一探傳聞中毛骨悚然的天葬異俗,有些人面露既期待又驚奇的神色,宛如看恐怖電影,感受血腥的滲透力,但有位來自安徽的醫生卻神態自若的觀看儀式,她並不是特意來此獵奇;西方遊客較多是抱持對生死的超然精神,在不被打擾與尊敬的狀態下,打開全身的毛孔去感受神聖的時刻,思索人存在的意義。這並非意指後者更有文化素養,粗糙的複製一條中國與西方壁壘分明的界線,事實上,本地人也存在著「藏人一生一定要去看一次天葬」的格言,這種「聖與俗」的態度絕不是緊貼族群分界而分布。在觀看多次的天葬後,某日我與本地的藏人青年一同在倉庫遠眺儀式,身旁則站著幾位白人遊客,專注凝望卻不願靠近,此時友人問:「真想知道禿鷲是住在什麼地方?」,我頑皮的說:「你以後就會知道啦,不用著急」,大伙瞬間開啟平時的笑鬧模式,此時一位白人遊客回頭朝我們「噓」了一聲,示意要尊重喪禮,朋友小聲說著:「我們很不尊重嗎?」這又引發我們一波竊笑,想當然,再度換來一計白眼,對那位白人遊客而言,笑鬧似乎不該是喪禮的合適表現。我們彼此抱持著不同的渴望、想像與文化價值登上天葬台。
 
或許您已發現,上述在天葬師刀下屍體被成塊分解後,我便不再使用「死者」稱之,而是以「肉」一詞取代,這樣的書寫方式實為回應我置身現場的感受:眼前的骨骸被分解、成日浸淫於喪禮中人們的氛圍,對我而言它作為人的形象逐漸模糊,更像一頭動物,一具軀殼。我的心緒持續被當地藏人對生命的認知方式干擾、介入、改寫,並與過去的生命經驗重新銜接,即便它看來有些錯置、混亂。或許可以將之評斷為拼貼與去脈絡,但若忽視此類關於主體的經驗(無論是報導人或作者),我懷疑我們能否有足夠的參照物去理解文化文本所具備的複雜度。本文的筆調可能帶有些許戲謔,易淪為獵奇的抨擊,但我意圖將起初受到「天葬」符號蠱惑的獵奇心態,以及在參與多場天葬後受到當地文化價值與氛圍的啟示,一併納入其中,而非試圖以純然客觀的姿態描繪天葬。
 
總是在餐會時我才能與旺燈好好說上話,他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一身潔淨明亮的米色藏裝,整理好因工作而凌亂的髮辮,看來格外精神,與方才防護服沾染血跡的他盼若二人。旺燈熱情地喚我坐進人群,用小刀純熟的切下幾塊牛肉讓我果腹,深怕我餓著,讓我深切感受藏人社群中十足的好客和分享的精神,總是很難不想起在台灣部落生活的點滴,也是在此時,令我格外想家。旺燈逗弄的描述自己的工作,令在場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老鄉死了,拿去餵雞」。
 
在如此豁然的生命觀點下,在一套完整的佛教宇宙觀運行中,木扎藏人的葬禮隱匿於高原上的一小片山脊下,千百年來保持著寧靜、恬然、不被打擾的姿態,往後也將不變(但真的如此嗎?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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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版小松菜奈 「旺燈要砍人啦~~」—禿鷲 X 屍體 X 天葬師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index.php/article/68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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