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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熱情料理鍋

作者:林秀幸

早上送小孩上學,常見家長到處亂停車造成人車混戰的場面,我憋了很久不發作,那天終於一股氣往腦門上衝,放下小孩後找地方停妥車,便跑到校門口找警衛和導護老師,指控那些亂停的車輛,造成小孩有如行走在充滿危險的叢林。本以為警衛和老師會在口頭上聲援我,起碼說說;「是阿,這些家長實在不應該…,我們會反映云云」。沒想到這個內心預演的社會劇竟然沒有照劇本演,他們兩位竟只稍帶微笑傻傻的看著我。因為這個期待落差,我從氣憤轉為驚訝。我想他們不願意接我的話,應該是一旦接下去,他們就會陷入要不要幫我向行政體系反映的抉擇,他們不願意落入那個困局。我心裡思量著要如何從高層下手,解決這件事。

回去和家人抱怨,這些警衛、導護老師,平常在校門口都是熱心有加,幫忙量體溫,疏通交通,肢體語言也表現出他們熱心的樣子,怎麼一碰到有爭議的事件就禁口不語。家人回我一句:「你不知道這就是台灣人嗎?台灣人就是怕死啦。」(雖然我也不是那麼不怕死,只是程度的不同)這也讓我想起一些熱心有加的民間公益團體,總是聲稱他們「不捲入政治」。參加一些社區活動,台灣的婆婆媽媽表現出世界一流的「熱情加溫情」,他們的大嗓門迴盪在空氣裡使得我們的村落小空間都熱起來,這些都是我懷念的台灣味的一部分,但是一旦出現具有糾紛潛能的事件和議題,大家又陷入一陣沈默。這個「台灣人的熱情」甚至變成我們的文化表徵,報紙上說我們絕對有潛力發展登山和賞鳥的深度觀光,因為來過台灣的國際登山客,都說台灣人的熱情令他們很想再來。但是這個溫情和熱情的映象在我腦海裡卻是圈限在一個「沒有政治」的空間裡。

這樣的映象近年來在有些空間似乎有改變的樣子,但是親身接觸的結果卻總是讓我落了一場空。我住的大樓是新式的竹北新興起的集合式社區大樓,樓高15層裡面住了上百戶人家,因為要表現出現代形式的社區管理品質,我們每名住戶交了不少月費,聘了警衛、總幹事、秘書等等,幫我們解決社區疑難雜症。這些社區行政人員都表現出很敬業熱情的樣子,當我向他們反映同社區另一排樓(我們是住商混合)說是某電腦大廠牌 X碩辦公室,冷氣機引擎老舊轟隆地廝殺整晚,我幾乎無法入眠。總幹事熱情地立刻帶我到對方辦公室找秘書溝通,但是其後的日子他依然故我,無效。我只好自己拿起電話向環保局通報,環保官立刻在半個鐘頭內到達,(但是一看到他們謹慎沮喪的臉,讓我預先警覺事情不如表面那麼樂觀),他們攜帶了各式偵測用具,到達我的住處,然後告訴我測低頻要關窗戶。天阿,我家是氣密窗,關起來測,還能測出什麼來,難不成政府希望一進入夏季民眾不是關起來悶死就是開冷氣(不是說好要節能減碳嗎?)。測了半天他們用冷靜而不好意思的口吻告訴我:「沒有超過標準」。我現在知道初看到他們時,那一臉沮喪的來由了,他們大概從來沒有測出超出標準的案例。當我請他們設身處地聽聽那噪音時,他們建議我找地方的協調委員會來協調。整晚又是一樁有熱情沒效果的幫忙。之後,不管是我家天花板掉半截還是隔壁樓層的排風管吵人,我都行禮如儀地找總幹事,他們依舊熱情地立刻趕到,然後當然事情都沒有任何進展。

當我看到電影「不能沒有妳」的時候,某些段落宛如我家社區大樓戲碼的翻版。是的,台灣是一個熱情的地方,很有人情味,這是我們的資產。我也沾沾自喜這個我們的島的感覺,當獨裁政權的壓力鍋蓋一拿開之後,最快恢復生機的也是這個台灣熱情。地方選舉的廟口論辯變成熱鬧的米粉場,大家拼的不只是政見,也還是妳夠不夠熱情,對地方父老的請求夠不夠阿莎力。當這個熱情的島嶼逐步走向現代化建制的時候,逐漸形成一個目前的文化變種,不介入紛爭的熱情─到底是天真還是狡儈?

作為一個社會學家,我可能會大肆批評,這種不介入紛爭的熱情,是長期帝國統治、殖民遺緒、和戒嚴體制留下的產物,是進入民主體制的障礙物,我們必須進入一種法律與日常生活的時刻交戰狀態,以理解現代性與公民社會的真諦。然而自從和一批人類學家稱兄道弟之後,我為了表達對人類學的敬意,態度倒躊躇起來。就如同一位朋友向我抱怨客家族群明明受惠於政黨輪替,享有客委會、客家電視台等等法定上和實質上的地位躍升,為什麼開出票來有些地區還是一片汪洋大海。過去大抵也附和著這種喟嘆,自從有了文化素養之後,我倒回答了一句「這也是多元,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脾氣暴躁的社會改革者。」。同樣地,我怎麼看待這個「不介入紛爭的熱情」。

台灣的文化進入一個新的變種,這個變種有著她的歷史痕跡,一個不斷被殖民的所在,「地方」變成一個風味特殊的料理鍋,他必須小心避開權力者的迫害,又必須維持某種內部的相互性,還不時需要向權力者sai nai要些糖吃。就這樣,台灣人調理出他特殊的熱情配方,一種不涉及糾紛的溫情,有如在爆裂的父親面前不敢直言維護小孩的母親,只能事後在更小的角落安慰那受驚嚇的小孩。這種溫吞的、自我聊慰的個性,在進入現代性與民主政體的結合後(日治時代的現代性是在號令之下進行),正逐漸進行一種結構位移,從壓在底層的溫吞甜膩逐漸要加一些提味的、帶著生疏性嗆味的九層塔還是迷跌香。這些現代性的結構,曾經被西方人視為他們自我圈限的牢籠,卻在這裡誘使著台灣人將他們的熱情導引到一些對數字與法條的敏感上,只要看看call in 節目在2000年前半期還停留在打嘴鼓的情況,大話新聞開啟了一個新風格,每晚出現的每位來賓都可能現出手上看板,將觀眾的熱情帶入數字和法條的犀利,這樣的「潛移默化」正在進行,然而在各種公共空間裡,還是展現著各種「移、化」過程中的各種變種樣貌。譬如一位受惠於解嚴和本土論述的地方藝術家,卻告訴我政治很髒,為他的不碰觸辯護。但是我卻看到向來立場中性的基金會也已經發動抵抗美牛的連署。

做為一個人類學的愛好者,卻拿了一個社會學學位的我,不知道要如何站自己的位置,是按照自己的親身體驗,以對「不挑戰權力結構的熱情」的不耐,作為一個判斷的標準,還是稍微具有一些耐心,耐心地等待廚師們(每個人皆是廚師)如何調配她的台灣料理。這個自我位置的拿捏隨著事件、經驗和年紀也一直在調整中。

文化的真諦何嘗不是一個不斷變種的過程,我們沒有一個人是上帝,因此也從來不知道「完美」的文化是什麼,我們只是一直在摸索,一直在小範圍裡的當下去感受「對不對勁」,有如父老對手工器具的製作,稍微修一下邊邊,把歪斜的部份稍微調正,我們從來沒有看過完美的刀柄或手杖,我們只能判斷它在當下好不好用、美不美觀。又如母親們每天的菜餚調理,實驗著各種相位結構,讓人吃出滋味來還必須合乎健康。這裡面的詮釋與批判一直是一種難以拿捏的藝術。

後記:我後來寫了一封信給小朋友學校的主任和她的導師,獲得正面回應,目前等待具體實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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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幸 台灣熱情料理鍋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21)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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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大大

平常欣賞你那麼鄉土的談話,還沒有特別的感覺
挖,寫起文章來還這麼有文化素養啊
雖然沒有一大堆理論名家的堂皇之詞,但讀起來還是很文化人類學的
真是非常欽佩

巧虎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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