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VA anthropology covers things that are Grotesque, Unabashed, Apostate, Virid, and Auspicious about anthropology!

Tales from the field(下集)

作者:Captain Scar-Little

(話說上集聽了那麼多前輩的田野傳奇,到了田野驗證結果如何?又有哪些新的tales?)

實戰手則: 其實事情沒你想像的那麼糟糕

這次考古隊抵達後,便先去博物館拜訪JK先生,透過與他合作,獲得博物館館長、省長,以及當地酋長的許可,才能開始執行計畫。再透過館長打聽可以向誰詢問當地連絡人員以及可能拜訪的對象,以及取得許可的大概時程表。買了一張手機預付Sim卡,以確保在當地有手機可供緊急聯絡,以備不時之需。這樣就不必光是找個人還要三天前先派艘船去通知會面地點,到時候發現對方還在田裡種芋頭無法抽身過來見面了。

JK由於遲到未能趕上班機,只得請他想辦法透過電話連絡當地長老,並請他換乘下星期二早上的航班過來。由於JK不在場,牧羊人教授認為應當謹慎行事,不能在博物館所指定的合作人員不在場時與當地首長或是酋長進行談判,所以在JK抵達Lata前就只能自己結交鄰居朋友,跟著女人孩子到處逛逛,熟悉環境,調查物價,又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旅館裡來了一批受訓的小學老師,她就跑去跟其中兩位女老師攀談起來。一問之下其中一位是從R島來的,她屏住呼吸,睜大雙眼,充滿期待的問對方說,可曾聽說過RG跟他那有名的RL2遺址? 對方也睜大雙眼,充滿驚訝的說,那當然! Dr. G是索羅門群島教科書裡的有名人物了,誰都知道他! 她家的村落就在遺址附近,她小的時候還見過他,她家裡還有親戚參與過那兩次的發掘。島上的人誰都知道遺址所在的那塊地現在已經改名,直接就叫做 ”Roger Green” 了。從一個外來的發掘者,變成了當地人以傳說來紀念的人,又轉變為文化地標的代表人物,名聲、歷史記憶與土地之間流轉,活生生的就在她眼前展現。

三天後到機場接了JK,下午便一同去會見省長,又去見了在當地具備深厚人望的前議員,向他報告我們即將進行的研究計畫,並聽取他的意見。議員先生希望我們本著科學的精神進行研究,但也希望我們在發表報告時能夠尊重當地的信仰,不要一昧否定當地口傳歷史的真實性。他也提醒我們,由於當地土地擁有權是以「先來先佔有」的方式認定,因此如果考古學家認定現在島上的某一族群最先到達此地,就會造成當地居民在認定土地擁有權上的紛爭。

第二天早上出發,兩小時半之後在大雨中經過島的東北角及東部潟湖區到達N村。下午1:30 與當地6位酋長見面,解釋即將進行的研究計畫,並聽取他們的意見。牧羊人教授先以當地通用的Pinjin語大略描述我們的研究目的之後,便由JK開始向他們解釋整個研究的過程:考古隊必須先得到省政府的許可,並得到酋長們的同意書,才能向中央政府提出申請。可供研究的地點範圍由酋長們決定,接下來雙方必須對費用的大約數目達成協議。JK也向他們解釋挖掘中所有東西會當場紀錄、拍照備份,東西不會丟失。一位酋長說,以前那位考古學家搬走了一大箱的東西,但是因為那時候是殖民時代,所以並沒有給我們什麼報償,又問東西現在在哪裡。牧羊人教授解釋說,標本現在保存在大學裡,天天有人在研究,那一大箱都是陶片、貝類標本,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考古隊的教授們拿的是各自政府發的死薪水,並沒有任何巨大商業利益牽涉在其中。酋長們因而決定,發掘期間考古團隊必須到當地的中學演講,解釋研究計畫內容,以及本計劃對於增進當地歷史知識的重要性,並且傳授標本的辨識與保存等相關知識,也要讓中學生可以在遺址參觀甚至實習,訓練當地青少年相關發掘工作技術。這些都沒有問題,因此雙方愉快的達成協議。

之後在酋長們的陪同下去參觀了遺址。出人意外的,老教授40年前所搭的擋雨棚還立在原處,芋頭田裡隨處可見帶著臉面紋飾的陶器碎片。站在帳棚底下躲雨,聽著他們描述當年的情形,懷念著正好當天過世滿一週年的老教授。在淚中仍然記得對方開朗的笑聲、充滿活力的教導、品嚐美酒的陶醉。跟她笑鬧著叫她早點離開實驗室去 get a life,又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也是這樣拼了命在工作才有今天的成就。她知道老教授真是盡心盡力的幫她,把她當作自己的學生一樣教導,把手上珍貴的陶器材料全部交給她處裡。每到了下午時分就必須使用氧氣機來呼吸的他,喘著氣也要開車四十幾分鐘到系館去見她一面,聽她說著研究上所遇見的細節問題,鼓勵她繼續努力下去,還為她策劃下一步的攻略守則,還在她的背後大力為她推薦,讓他的學生和朋友們不得不去讀她所寫的文章。最後一次長期田野結束的時候,老教授坐在辦公室裡認認真真的向一個小他四十歲的後輩道謝,只因為她的計畫和努力即將幫助他完成了他對於索羅門人民的心願。"With all best wishes for your continued and much deserved success. It has been one of my great pleasures to see it happen, and to have been part of it."

能夠曾經擁有過會讓人一想念就掉淚的朋友,也是上帝的祝福。領悟到自己所承接下來的傳統,她心裡又激動又感傷又戰兢。就這樣一群人歡喜的在雨中探查著可能工作的地點,討論著農忙時節與農閒時分的人手分配問題,雨季與乾熱季節的分布,颱風季節和季風所引起的巨浪威脅。

下午男人們聚在屋前的涼台上嘰嘰咕咕,女主人則陪著她坐在靠門邊的地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教她說土語,孩童們則著迷般地翻看著她的頭髮,手指,皮膚,驚嘆的說她膚色好白。後來她也有機會跟酋長們談起她正在製作的資料庫,將來可以為博物館和學校產生哪些教育功能。有幾位酋長私下分別遞上紙條,要求付他們額外的顧問費及車馬費,被牧羊人教授當眾委婉的拒絕了。畢竟考古團隊和伐木公司不一樣,所作所為並不牽扯到巨大經濟利益,因此對方聳聳肩也就算了。事情說定之後再試著討價還價多要一點,似乎是常態。

當晚話題集中在要如何促進當地經濟,或是觀光事業。討論必要之在飛機、機場、道路、船隻、碼頭、住宿、水電設施等方面的基礎建設,以及可以吸引遊客的東西。由於村落雖有發電機卻缺錢採買汽油,也無大型船隻可供運送大量汽油到當地儲備,因此當地是處於長年無電的狀態,中小學教室也沒有電燈。晚上村裡家戶都用煤油燈和手電筒照明。但很神奇的,幾乎每位酋長手裡都有一支手機。

村中只有一小商店,賣少量米、罐頭、洗衣精之類的東西。因此往後必須在首都購買罐頭之類的乾糧、鏟子、倒土用的水桶、擋雨用的大帆布及支架,以及細網與釘子去做標本篩網,並從國外購買運送標本用的大型防水標本箱,再運送到Lata港去。須在當地租用漁船,以便在Lata與N村之間往來。博物館有汽油手提發電機可以借用,因此未來在當地提供短暫的電力應不成問題。但由於N村完全沒有加油站,Lata港汽油價格則較首都貴上2成,因此為防Lata港汽油短缺造成運輸及工作上的困難,未來可能必須事先採購桶裝汽油約80公升從首都以船運送到Lata港再以小船送到當地儲備。

這些事情都好商量。唯一她應付不來的意外,是當地人習慣在海邊露天洗澡、上廁所。男生去一邊,女生集中在另一邊。村民很體貼的幫她臨時拉了塊塑膠布、在住屋旁邊搭個洗澡間,讓她不必擔心自己需要像另一位不幸把洗澡間搭在豬隻出沒的道路上的可憐人,邊洗澡邊得跳著躲過從她腳邊進出、還發出喃喃抱怨聲的大小豬隻。人生地不熟的,每次一起身出門就有群孩子跟進跟出,村中的婦女也對穿著長褲的她十分好奇。她也實在想不出來要怎麼在眾目睽睽下保護她很在意的身體隱私,又不會觸犯當地女性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露出腿部膝蓋以上部份的禁忌,只好呆呆的站到海裡去解決生理需求,結果當地人大概以為她要去捉魚,手電筒聚焦直射了半天,才發現她真正的目的。她則是緊張的完全忘記了夜晚的燈光會招來對面潟湖裡的鱷魚。糗歸糗,但至少跟坐在逐漸下沉的破水桶上聽著螃蟹在底下毫不留情地咖咖作響的教授比起來,她的心情要來得輕鬆愉快點吧! 只希望她的糗事,不會從此也變成傳說故事之一才好。 「我指給你看,當年那個傻傢伙呆站過的地方,現在我們已經把這塊海灘取名為‧‧‧」

回到首都後,與牧羊人教授一同填寫研究申請書表格。交進履歷和研究申請書,並附上酋長們簽名的同意函。然後開始漫長的等待。等索羅門政府的同意函,等考古團隊成員各自的經費申請結果出爐,等湊到可以一起出田野的時間,還得努力禱告這段時間裡所有的人都平平安安,村里村外無災無難。

關於回饋:「金銀我都沒有,只把我所有的給你。」

 

「考古學家需要談回饋 (feedback) 的部份嗎?要怎麼去回饋?你在田野的時候有過這樣的思考或是問題產生嗎?」

聽過老師們談回饋的問題,她知道這是文化人類學者特別關注的部份,因為他們可不能毀壞自己和居民之間的關係,事情牽涉到未來研究的可行與否。考古學家呢? 考古隊只需要得到地主同意,政府同意,考古隊需要去聆聽當地社群的意見嗎? 報告繳回去之後,還需要回去向地主或是當地社區報告成果嗎?

有次參加活動,到了一個據說是噶瑪蘭族古代居住場所的聚落,領隊的先生之前曾經在那裡做過發掘。所以一走到了那裡,他就找當初發掘的坑位去了, 想要找到一些地表遺留展示講解給學員看。聚落現在已經是名存實亡,大樹下改成了民宿,門口擺設了一大堆互不相干的展示品。旁邊到是建了一棟很現代的噶瑪蘭族說明館,維護的很乾淨漂亮。隊伍中有位先生就嚷喊著找到民宿主人,要主人家說些故事來聽聽。讓她感到訝異的是,民宿主人開始說些話之後沒有多久,那位先生就很沒禮貌的跑掉了。她努力認真聽著民宿主人的說詞,抱怨著政府答應要幫助他們以宣傳文化永續的方式來做生意,卻是挖完遺址沒有見到報告,考古學家沒有幫忙推廣,所以生意清淡。她感受到民宿主人的生存壓力,然而她並不是個可以改變民宿主人現在處境的人。地處偏遠的山區,附近沒有風景可言,唯一的河流步道已經毀損,荒煙蔓草叢生。噶瑪蘭族古代居住場所已然消失,連個古代的房屋模型也沒有留下。民宿主人要靠什麼吸引顧客? 考古發掘報告嗎?噶瑪蘭的物質文化嗎? 文化的具象在哪裡呢? 噶瑪蘭的精神文化嗎? 聚落裡只剩下4戶人家的時候,文化的具象在哪裡呢? 政府輕忽地做出錯誤的政策坑殺了他們的投資,也要怪考古學家嗎?

當地的居民同意考古學家挖東西,卻似乎什麼回饋也沒拿到,還上了文化觀光的大當,吃了大虧,這整件事看似極其不公平。但回饋是什麼? 怎麼樣的回饋是足夠的? 在回饋的同時,會不會造成另一種不公平? 為什麼當初選他的地去挖,不選我的? 為什麼賠償他才長了一半的香蕉園,用的是估算六個月後收成的價碼? 為什麼僱用人手幫忙的時候,簽了他家七歲的小孫子卻沒有簽到我家七十歲老當益壯的舅舅?

紐西蘭的考古學家一邊出田野一邊要替小學到高中的孩子上課,教他們維護古蹟的重要性,幫助他們的父母了解考古是什麼,絕對不是到處捉老鼠的瘋子、 或是騙吃騙喝的巫師。考古學家要教當地人發現遺址後所需要的簡要紀錄和通報方法,要訓練當地人可以自行辨識及保護遺址。考古學家還要教當地政府官員或是博物館館員如何保護遺址及其出土物,簡單的收藏及記錄系統。澳洲政府甚至出錢讓修過考古課的大洋洲博物館員加薪。

即使是這樣,走到哪裡考古學家還是被指責他們不懂得回饋。「我們需要一個簡易的機場。你們可以幫我們蓋一個機場嗎? 如果有了機場,你不必走上八個小時進山,我們也可以出入更為方便,外界的物資可以更快的流通。你們難道不應該幫我們蓋一個機場嗎?」有了機場港口碼頭,下一個要的是觀光收入。博物館、旅社、景點規劃,反正考古學家是超人,挖完坑之後搖身變成旅遊業顧問兼政府開發單位兼法律及經濟顧問。我們社群的問題就交給考古隊解決啦! 硬體軟體都規劃好了,為什麼觀光客不多呢? 有啥理由我們這舊社遺址比不過人家埃及的金字塔呢? 一定是考古學家沒有幫我們大力推廣,廣告費花的太少。架設網站分發廣告單舉辦國際會議,考古學家拉客到位,卻發現當地人還是不滿意。為什麼住他家的二星級旅館不住我家的三星級啊? 為什麼午餐包給他不包給我啊? 觀光客一下來太多了,考古學家害得我們一村子都沒飯吃啊! 走到哪裡都是笨蛋外地人探頭探腦的問東問西,考古學家害人不淺啊,誰出的餿主意當初要給他們挖坑的?! 回饋?! 你瞧瞧考古學家這都回饋給我們些什麼了?!

與外人的互動本來就是一件複雜的事情,如果風土民情不同,惹禍上身的機率就更大。考古田野課其實應該加開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辨別合理的回饋要求與建立符合當地政治、經濟生態的回饋機制,外加如何保護自身安全的訓練才是。考古學家是不像文化人類學家那樣必須長期與當地居民互動,遺址挖完了很容易就被後續的資料處理佔據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時間,更別奢談回到交通不便的部落去交代報告了。但是如果有機會,有人肯聽,沒有誰不會去說的。每一個考古學家都認為自己是對那塊土地有深刻感情的,更沒有人會不願意根據自己的條件許可而做出合理回饋的。

人對於土地的感情是很玄妙的。你在上面滴過汗珠,聞過那塊土地的氣息,在大樹下睡過覺,這塊地就住進你的心裡,變成你的地了。你讀過它,摸過它,在挖坑的時候奮戰過它,愛過恨過它,無論你樂不樂意,它就成為你的一部份,就像它以前成為他們的一部分是一樣的。這樣的感情是被先來後到的道德規範所限制的,所以你必須歸還暫時擁有的使用權。 在法理上,你沒有財產的所有權。在心理上記憶上,就像是神話傳說中的始祖英雄們,你透過對這塊地付出勞力的代價,換得了口傳歷史上的留名,甚至成為那塊土地的名字,換得了另一種範疇中的「所有權」。五十年後,在同一塊地上,眾人紀念的是你的付出,讓當地人得以抬頭挺胸的塑造屬於他們的歷史,且透過你的研究而讓他們的名聲眾所周知。

要講回饋,就想想那低頭遠觀的考古學家側耳傾聽著當地耆老驕傲地教導孩童們祖先的英雄故事,想想他的心意吧!

頌德從考古的遺址發掘開始便邀請當地人參與,進而影響了當地人自動自發的組成古蹟重建團隊。他們自己決定如何分配工作、如何聽取專業意見、如何重新建造倒塌的城牆。等到城牆修建完畢、考古發掘將近尾聲的時候,當地的酋長叫過所有的孩童,站在村人們花了幾個星期辛苦修建完畢的城牆頂端,對著孩子們訓話。「這是我們的傳統,是我們應當引以為傲的文化寶藏!」而頌德,身為促成這整件事的外國學者,一個外地人,選擇站在遠處,靜靜的傾聽。

他知道自己的身分,他選擇不越界。尊重對方的選擇,對方對於歷史的認知,對於事件的詮釋。

整件事完畢之後,當地的婦女準備了豐盛的筵席,還有大量的Kava招待客人。但是盛裝Kava的卻不是傳統上儀式中應該使用的木碗,卻是將現代捕魚用的網具上巨大的塑膠浮球切半而成的大型塑膠圓碗。「你們怎麼會用這種東西來裝Kava呢?」頌德問。

「因為我們不知道古城牆裡面發生過甚麼事,我們不想要打擾祖靈,只想要自己慶祝一下,所以不用可以跟祖靈溝通的木碗。」對於未知的先人,他們也選擇不越界。

唯有體認且尊重先人蓽路藍縷的辛勞,才會珍視土地裡保存下來的祖先遺物。唯有透過尊重體諒別人,才會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知道自己的定位。擁有令人驕傲的歷史,就足以改變態度,就可以改變氛圍,從而創造有利的條件,塑模生命的進程。這就是考古學家真誠付出的回饋,而且我們毫不吝惜。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使用-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轉載、引用本文請標示網址與作者,如:

Captain Scar-Little Tales from the field(下集)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281)

回應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