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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非高原印象之旅

烏干達與肯亞的拉雜紀行(上)

作者:陳毅峰

2016年7/30到8/21是我生平第一次踏上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陸。以前教科書中帶有一點歧視稱呼的「黑暗大陸」,指的就是這片沙漠以南的廣闊土地,它與屬於阿拉伯伊斯蘭的北非,在人種,文化,社會經濟發展程度上都有很大差異。當飛機由中東富有的產油城市阿布達比橫越乾燥無比的阿拉伯半島進入東非高原上空時,我一時還很難想像已經身處全世界最貧窮的地區,而且我降落的機場,烏干達的Entebbe,就在非洲最大的維多利亞湖旁邊,與跨湖而過的赤道只有一小時車程。唸了好多年發展研究理論,現在才終於踏上真正被發展理論拿來做社會實驗的赤貧區域,成功與失敗的故事在此輪番上陣。我特別要跟這片廣大無垠、浩瀚的非洲大陸說聲,「歹勢,我來晚了」。

非洲好像應該要很像這樣才對!

在烏干達校園聆聽蔡英文對原住民的道歉

這是心情有點複雜的一天,在撒哈拉以南的地方,幾乎所有聯合國的民生統計都位居世界倒數幾名的烏干達,藉著微弱的wifi連線,勉強看著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的全文,以及來自朋友、同事、學生、社運夥伴們的回應,感覺上錯過了一件台灣的大事。雖然就算在台灣,這個大事被關心及討論的範圍也許僅及於我所熟悉的原住民界。時空的距離並未帶給我冷漠的客觀。看到的報導評論,讓我有點憤憤不平,儘管這一怒氣似乎有稍微被道歉文誠懇的語氣與華麗的文藻所紓緩,但我還是想不到整個道歉的儀式部分做得如此不足!儀式在空間裡進行,然而民進黨幕僚群難道真的不懂空間就是權力嗎?在哪裡道歉、以什麼空間安排的方式道歉,都是重要的課題。儘管道歉文本身其實頗能打動我,也給我日後很多的期待,但就如蔡英文在道歉中所言,所有關切原住民的人或進入總統府的代表,都不表示要背書,而是要共同強力的監督。

精神拉回到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Ethnobiology (ISE)開會的Makerere University,這是全烏干達排名第一的大學,議場上正在討論的是如何界定世界各地的原住民。別以為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通過後,原住民的定義就已經塵埃落定,像在烏干達這樣的地方,或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要精準且普遍的定義何為當地的原住民還真不是件簡單容易的事情。何況人群遷移、帝國更替、殖民佔領、民族國家成立等在歷史與地理長河上的變遷,都加深了定義上的困難與複雜。恩,當然有必要讓這些學者好好討論!

出了會場,想要捕捉一些赤道夕陽的餘光,寧靜的校園與外面吵雜紛擾、空氣污染嚴重、落塵滿天的首都Kampala市區交通相較,幾乎是遺世獨立的空間。也許世界各地的大學校園,都有那麼些象牙塔的成份在。學術上的激辯似乎僅停駐在固定的空間,走不出相對寧靜舒適的校園,而殖民情境與後殖民、解殖同時並存在第三世界國家的大學校園裡(最重要的建築總帶有殖民遺風)、似乎永遠無法完成修補的馬路、蓋到一半卻無力續建的房子、壅塞的交通、巨大的二手市場、垃圾四散的公共空間,還有撒哈拉以南獨特的瘧疾揮之不去的威脅、以及因為反覆感染而染黃的眼白,使原本黑皮膚上閃亮的眼白失去我預期中的光彩。所有手工製品就像被賤賣的勞力一樣的不值錢,跟我們看來早已超級便宜的人力所完成的工藝品殺價成功,心中所想當然不會是資本主義如何剝削第三世界這回事,而只照顧到自己檢點小便宜的心態,在這樣的情境下,完全不適合跟別人炫耀殺價的功力。

非常便宜的物價,代表的意義是在其背後有著報酬非常卑微的社會勞動所得。
Kampala最大的市集Owino外的計程車聚集,這是第三世界常見的「有組織的混亂」,似乎全球二手商品都匯集到此處尋找最後歸宿。

非洲做為最古老的陸塊之一,恰好也是人類起源地,它的高山都是火山噴發而非地殼碰撞造成,高度就沒那樣的誇張,最高的Kilimanjaro吉力馬札羅標高5895公尺,在全球而言不算特別高的山。亞洲地區的代表甚至不必出動青藏高原,只要派出伊朗高原或是中國雲南一帶的山,就都能與非洲最高峰平起平坐。非洲具有超級完整的陸塊與平整的海岸線,鮮少像美洲南北兩端的破碎海岸與紛雜的島嶼,當然更沒有亞洲崎嶇無比的海岸線、巨大突出的半島或是歐洲深邃曲折的冰河峽灣地形。這麼完整的非洲大陸面積大的嚇人,超過三千萬平方公里(3032萬),光是橫亙在北非的撒哈拉沙漠面積就與整個美國相當。我猜這樣完整一致的陸塊與極為強烈「非洲意識」的形成,應該是有起到某種超越環境決定論所能解釋的作用。雖然一直在努力抗拒環境決定論,但我無法相信龐大的亞洲或破碎的歐洲會有如非洲般強烈的「洲意識」:儘管有個歐盟,但你應該不會看到販賣全歐洲大陸形狀的紀念品,也不會有整個亞洲圖形的紀念品讓你帶回家證明到過亞洲旅行,但以整個非洲作為紀念品樣式的小東西在烏干達與肯亞都相當普遍。世界上唯一可與此洲意識相提並論的,大概是同樣受過慘烈殖民的南美洲吧!

世界最長河流,尼羅河的源頭湧泉處。

從烏干達轉進肯亞

烏干達首都Kampala應可說是典型的第三世界都市,貧窮的人民、偏低的教育程度、疲弱的公民社會,這些都造就了長久把持資源的貪腐政客。每一個遇上的計程車司機對當前政治都大表不滿,甚至嘲諷首都的自由廣場連拍照都被禁止,根本一點也不自由。儘管如此,烏干達當前的總統已經進入他連任的第三十一個年頭,一位最有政治意識的司機甚至擔心在目前的總統離職後,烏干達也許要爆發內戰,由不同王國組成的烏干達,各地的國王類似佔地為王,何況周邊國家在過去三十年來,背負著近代最血腥的種族屠殺罪名。司機的擔憂也許並非無的放矢。

Gated community用來形容西方都市中的有錢人把自己和外在世界的貧窮與混亂隔離起來,在烏干達更有Gated household,單一民宅像監獄一樣把自己隔離於周遭環境。只是這樣的隔離會有多少效果?你一出大門,還不是難以逃避這都市的一切壅塞與污染嗎?

前往肯亞時,在機場彷彿烏干達的政治還想與我們糾纏,一開始我們先莫名其妙被叫到旁邊等候,讓我開始懷疑這本護照的效力,然後是近乎荒謬的行李搜查,接下來則是機場櫃檯過磅行李時的公然索賄。沒想到這尼羅河源頭之鄉的臨去秋波,竟留給我們如此負面的印象。

從烏干達過來的旅人,面對肯亞首都Nairobi惡名昭彰的交通壅塞似乎沒有適應上的困擾,何況Nairobi的空氣比起煙塵漫天的Kampala,要好上太多了。住在肯亞最佳大學University of Nairobi附近,也沒遇到任何Lonely Planet上警告的治安困擾。擠在人群中去超市補充食物,周遭都是黑色皮膚,從華麗上班族、青春洋溢大學生到街頭小販,各種階級都有,即便躲在人群之中我們也無法隱身。

台灣人總是太習慣將貧窮與罪犯聯想在一起,無論這貧窮者是遊民、少數族群、「外勞」、或甚至黑人。每回看到有人貼文談到國外旅遊,只要提說遇到當地少數民族或流浪漢,或甚至只是膚色不同的人,就經常會有好心朋友留言「要小心」這種出自好意卻又渾然不自覺的種族主義或階級偏見,我總是頗為困擾。寧可朋友的留言是叫我take care自我小心,而不是叫我要擔心貧窮的人或地區。我相信最大的犯罪集團,依然是華爾街、銀行業者、資本家與跨國企業,而不是貧窮者或是膚色比我們深的人。

肯亞咖啡舉世聞名,而在出產這麼有名咖啡豆的地方,當地人早餐所喝的白咖啡,竟然是一杯牛奶和一包糖,外加雀巢即溶咖啡粉。跨國咖啡食品企業買了當地咖啡豆,加工製造成咖啡粉,再以更貴的價錢回銷給生產國,活生生的不平等交換其實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出現,尤其是身處第三世界國家這種感受更明顯。

連在肯亞首都的國家級博物館,無論是建築設計、衛生設備、動線設計、內容互動等面向,皆有明顯不足。人行道上的飲水設備,明明寫著清潔的飲水,走近一看卻成為最方便的垃圾桶。花圃的圍籬上刻意放置尖銳的金屬,不准行人在此坐下停留,自然也不會形成有意義的公共空間。想說進肯亞第一的University of Nairobi校園參觀一番,逛逛大學圖書館,竟也被警衛阻擋在門外,要求檢查護照正本才准放行(而且,護照影本是不管用的)。臨走前我要求在寫有校名的大門拍照,也被警衛悍然拒絕。天啊,大學也是敏感地區嗎?!我停留稍作觀察,真的每個進校園的人都要出示證件!即便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也無法阻止幾乎每一間店面都雇用保全做入門安檢的現象。比起烏干達首都Kampala,肯亞是好太多了,但為何這樣一個觀光大國竟對自己的治安信心如此薄弱?還是說,肯亞明顯的親西方屬性,讓它在過去遭受過規模大小不一的恐怖攻擊(最著名的是1998年美國在肯亞的大使館受到汽車炸彈與持槍攻擊,超過百人傷亡),造成今日的驚弓之鳥?這是親美的代價啊!

我當然不是純粹在抱怨第三世界國家的落後及缺乏與資本主義世界接軌的種種「現代化」設備。為了政治正確上的理由,我在意識形態上盡力用最正面的態度來看待東非的國家,目前為止我遇到的只是無數的窮人,從四五歲小孩的街頭乞討到貧病交迫的老人、尼羅河邊殘破貧民窟的居民,但我沒有遇上真正不友善的人,卻已經遇上不只一次在換錢時貪心的銀行、貪污的警察與航空公司人員。

這種地方不適合讓公主病發作,因為沒特效藥可醫治。當然囉,據說有公主病的人大半都不是公主,只是有病。我的政經立場叫我不可讓此病發作,竟也因此一路走來還算順暢,只在這幾天有點腸胃問題。接下來開始的Safari行程,或許被建構想像成更像非洲的非洲,我即將目睹。

Amboseli 國家公園與Kilimanjaro吉力馬札羅

非洲莽原上的象群,背景就是第一高峰Kilimanjaro。

離開Nairobi後接觸到的第一個國家公園,Amboseli帶給我的震撼是難以形容的。首先是沒料到可以如此近距離看到以為只在動物園能看到的動物,而且它們都是野生的,中間沒有欄杆隔絕這些動物與人群。其次是在這樣的「荒原」裡,人類竟然還是可以蓋出這麼一大片舒適的飯店,利用發電機以及通電的鐵絲網,適當的將荒原隔絕在外,硬生生叢莽原裡闢出一處連患有公主病的人也難以挑惕的人造度假村。我根本不知道地球上有這麼樣一個地方,可以讓遊客就在大象、斑馬、長頸鹿等大型動物環繞的環境之下,舒適用餐。也從未一次看到這麼多人類以外的大型哺乳動物群聚,距離如此之近,讓我不禁懷疑據說有通電的鐵絲網能否擋得住硬闖的野生動物。

Amboseli除了第一眼的震撼與舒適的飯店外,另一個聞名的景點就是非洲最高峰的Kilimanjaro。我後來才知道,其實從很遠的地方我們就已經看到這座龐大無比的山,只是山頂雲霧裊繞難以辨識,儘管從方位與距離上來看都知道我們逐步在逼近這座大山,卻怎麼也沒想到從那麼遠的距離開始,我們就一直在看得到它在地平線的一端緩緩升起。

根據導遊的說法,它是地球上從山的基座算起,到山頂垂直爬昇最多的山峰,也就是從平面上拔地而起超過四千公尺的高度。即便世界上有許多山峰的高度遠超過Kilimanjaro,但它們山的基座都位處海拔已經很高的高原地帶,垂直落差的高度全比不上這非洲第一峰。此外,這座山實在太巨大了!以台灣的登山經驗來看,當我目睹中央山脈最高峰的秀姑巒山與鄰近的馬博拉斯山時,都會感受到他們的雄偉與厚重,主因就是「山基」龐大,整座山似乎是穩穩地座落在廣大的基盤上,氣派非凡。南湖大山儘管也是數一數二的雄偉,但因為其山基所在的圈谷高度已經很高,近看山頭反不如整體的遠觀來得壯碩。然而台灣高山的尺度當然難以跟非洲相提並論,Kilimanjaro在極遠處便可觀見,它極其龐大的身軀以極其緩慢的坡度爬升,整座山的基座有令我根本難以理解的寬廣,由極其遙遠之處便能見其緩慢上升的山坡,初看之下還會以為這座山是另一處高原。峰頂處有殘存些許冰河,這當然是離赤道最近的冰河所在了。只不過若拿新舊照片對照,很容易便會看到全球暖化的威力如何明顯作用在高山冰河之上,不斷有研究傳說山頂冰河到哪一年便會消失無蹤,若要登此非洲第一高峰看冰河,要抓緊最近這幾年的機會。

Amboseli,或甚至整個非洲的標準代表性意象之一,便是在莽原上以Kilimanjaro及非洲特有的樹形當背景,前方有群大象漫步或吃草。這個意象透過當代傳媒無遠弗屆的影響力,早已形塑了眾多人心智地圖中的非洲圖像。Amboseli國家公園是這個非洲意象的真實起源地,我們的嚮導也確實盡力在尋找這樣的封面照片要滿足我的攝影需求,不過沒有自然條件的萬全配合,這樣的意象複製高度困難:就算有幸遇上晴朗好天氣,Kilimanjaro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大象或長頸鹿也不會聽從指揮正好路過,何況還得找到「獅子王」影片中呈現的那樣莽原平頂大樹,難度就更高了。我想下次當我踏上非洲大陸,應該就是從Tanzania去登這最高峰了。

肯亞的保育政治學

來到著名的馬賽馬拉國家保留區(Maasai Mara National Reserve),這在許多野生動物紀錄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河中巨鱷吃掉過河的斑馬或野牛之地。要走肯亞的Safari行程,這一站甚至比可以看見吉力馬札羅山的Amboseli National Park更要熱門。但令人不解的是,儘管有著全世界蜂擁而至的觀光客,通往Maasai Mara的路況卻是極度糟糕,坐在車上一路上下跳動、全車煙塵瀰漫,乘客們當然也都是一臉塵土、滿嘴風沙的進入這個保留區。嚮導說肯亞政府不肯改善路況的原因很有說服力:因為從Nairobi到Maasai Mara的小飛機航線經營者,正是現任總統。為了維持這份暴利(它的票價甚至比Nairobi到杜拜要更貴),路況當然是越糟、越難以忍受越好,才能讓更多人搭飛機前來。

肯亞的貪污不是非洲國家的個案,而是普遍現象。我在此不只一次聽聞當地人說出”This is Africa”的感嘆,只要是政客有力能作怪,人民無法可回天的場合,就非常容易聽到這句話。我們從烏干達要搭肯亞航空的班機前往Nairobi,行李過磅時一樣被動了手腳,承辦人員將手壓在過磅中的行李上,公然要求給錢才可過關。再舉一個例子,就可知肯亞的大小貪污有多麽盛行。

午休過後下午行程剛要啟動,進入保留區之前需要經過ranger station放行才可。嚮導沒說什麼匆匆下車,一旁也停了一些車子,但令我們不解的是依然有不同車輛自由進出控管的大門。好一陣子後嚮導才進車子,問起原因,他雖低聲卻直言不諱的說「貪污」。此話一開,我不動聲色,偷偷進行了田野訪談,他也趁機大吐苦水。

肯亞的國家公園屬中央政府掌管,而國家保留區則屬地方政府權責,Maasai Mara所在地的Narok則毫無意外地成為全肯亞最富庶的縣。然而肯亞許多這樣的保護區都外包給私人公司經營,門票收費不僅昂貴,動輒80美元起跳,且入園費皆是按日計算,停留三天就得付三次費用,而據說分給當地Maasai原住民社區的經費只有一小部分,大半都是進入私人公司與個人口袋,而這些有力外包經營肯亞非常熱門的國家保留區的公司,背後甚至有高達副總統層級的人在撐腰。肯亞外包的不僅涵蓋Safari所在自然保留區之經營及其內的昂貴住宿,還及於都市內的交通、停車、治安等等在福利國家體系中屬於國家應該提供的集體消費項目。我們住的飯店Mara Simba Lodges據聞在肯亞與坦尚尼亞共有十家分店,是印度裔的肯亞人所經營,而印度人之所以會來到肯亞且成功發跡,則又是另一段大英帝國殖民史的產物了。英國人為將非洲內陸資源輸往海外,建造從烏干達經肯亞到印度洋岸的資源掠奪鐵路,印度人便是當時被殖民者「進口」到非洲協助鐵路興建的苦力,獨立之後他們就成為印度裔的肯亞公民。

嚮導提到肯亞人民曾經針對這些外包經營所帶來的貧富差距與昂貴收費發動抗議,但幾乎都無疾而終,窮苦人家儘管嚮往外國人度假的Safari行程,或者必須依賴家鄉的自然與野生動物資源生存,在地人卻悍然被私人資本拒絕在外,豐富的資源卻成為當地人的詛咒。這種國家無力或是無心經營,而將原本應該提供的集體消費轉由私人公司承包的一系列過程,在政治經濟學裡稱作「新自由主義化」,於肯亞的例子就是典型「新自由主義化的自然」。國家權力大幅退出原本的公共領域,留下的真空就讓以營利為導向的私人公司來填補,而這些私人公司若不是跨國集團,就是政商大員所擁有與經營,於是第三世界罪名再加一條,成為裙帶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化的地盤持續在擴張當中,不因2008的金融風暴而停止,至今已經滲透進入前人難以想像的領域,「私有化的自然」就是其一。別以為臺灣逃得了這個由美帝主導輸入的政策意識形態,台東美麗灣飯店若沒有擋下來,後果就是自然被資本私有化過程的劇情上演。而在多處林務局的國家森林「遊樂區」的外包BOT作業,對外收取門票,對內經營高級飯店,也是新自由主義化自然的例證。

缺適時出現的大象,否則就是近乎完美的非洲意象再現。

在超過三千家Safari公司激烈競爭下的第一線人員,嚮導,卻發展出一套弱者的抵抗系統。他們運用的車上無線電對講機不只用在通報何處有動物打卡上班(活像台灣賞鯨業者彼此間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也用在彼此告知公園巡守兼收賄賂的ranger何時何地出現,好避開被索錢的困境。原本我們發現一隻母獅子在樹叢下慵懶曬太陽,不料嚮導卻僅停留不到一分鐘就匆忙離去,大異於以往長住久安、千挑萬選拍照角度給我享用的作風。後來他才告知,因為有無線電通報ranger正往此方向過來,我們因為離開規定的道路到草地上去看獅子,會給ranger好的藉口開罰單或索賄。就在眾人紛紛逃離樹叢旁草地的那刻,一輛小車卻陷入沙坑無法自拔,此刻獅子在旁,卻有別的嚮導不顧危險下車拿工具要協助小車脫困,後來是ranger到場鳴槍趕走獅子,大夥才稍微安心架設工具。我們嚮導提起,雖然他們同行之間有時會因競爭好的野生動物觀看位置,而導致一些小擦撞、小摩擦,但嚮導之間也絕不會棄落難的同行而不顧,總要等待救援到來或脫困成功,大家才會離開。我想這不僅是在非洲大地上生存的互助哲學,也是弱者抵抗資方剝削及國家索賄的武器及自我培力的發展。

新自由主義化當然也擴及到帶隊Safari的司機兼嚮導。他們通常並非受雇於特定公司,領的不是固定月薪,而是在有客源、有生意上門時才有的每日津貼,而且不含勞健保,通通要自付。如果新自由主義化都能及於自然的面向,它又豈會放過原本就是投機老本行的金融保險業,而我們嚮導的勞動身份大概就相當於台灣所稱無固定月薪與契約的非典型勞工吧!

在進入Maasai Mara保留區之前,我們的Safari公司所付的賄賂費用,因為ranger station的電腦出問題,所以我們才會被困在入口處良久,直到巷道他自己先掏腰包付錢後才得放行。回程時因為遇上他任職的朋友,加上電腦復原而讓他有幸將錢拿回,這也算是結束一天的愉快經驗。於是乎他特別在日落莽原時,找到一個配合落日與樹木的絕佳景點,耐心等我拍完照片才摸黑送我們回到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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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毅峰 東非高原印象之旅:烏干達與肯亞的拉雜紀行(上)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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