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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西藏地圖第十六張

流亡中的西藏小姐選美

作者:潘美玲

流亡是一種身份也是一種狀態

當我出生時,

我的媽媽說,

你是一個難民…

在你的額頭

和眉宇之間

鑲嵌一個R字….

這R字在我的額頭

在我英語和印度語之間

要用藏音 (Tibetan tongue)讀做:

RANGZEN獨立

自由就是Rangzen

 

這是知名的西藏流亡詩人丹真宗智,名為「流亡者」的詩中一段膾炙人口的詩句,真實地呈現出流亡藏人的形象。然而,流亡已經接近60年的時間,流亡社會也從流亡之初的固守傳統的宗教文化狀態,隨著新世代的出生成長教育,以及生活在印度社會,透過網路媒體而接觸到都會的、西方的文化內容,使得流亡社群內部產生異質性的多元發展,例如年輕人組樂團,製作當代流行歌曲,或者創作影像娛樂等產品,都是很自然的發展。在此同時,最具爭議性的活動之一,流亡社區的西藏小姐選美活動。

選美活動在世界各地已經舉辦多年,經常引來物化女性,以及與商業營利掛勾的爭議,而在流亡藏人社區舉辦,就更引人側目,也引發了流亡社群的議論紛紛。第一屆流亡社區的西藏小姐選美是在2002年的10月在達蘭薩拉舉行, 雖然到了 2017年已經連續舉辦了15屆,卻一直處於缺乏贊助經費,請不到評審,以及參賽者寥寥無幾的窘境。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唯一不缺的是來自各界的質疑,甚至打壓,通常群芳爭豔是選美活動的鎂光燈焦點,但西藏小姐選美賽事本身的爭議性,才是吸引媒體的關切的話題。

西藏女性的新典範?

西藏小姐的選美活動主辦單位宣稱,由於流亡的緣故,西藏的婦女被期待參與符合傳統文化的活動,或是西藏自由的志業而奮鬥,但西藏婦女也是一般的女性,不應侷限在傳統和為國族服務的活動範圍,而應該廣泛地接觸各種機會,因此舉辦選美的目的是為西藏年輕女性開展機會,選出西藏小姐為西藏婦女建立現代女性的榜樣,是為年輕西藏女性賦權的活動。

傳統西藏文化當中,女性角色的典範形象是「母親」。 達賴喇嘛在對信徒開示時以「慈悲的必要性」為題,就指出「人的一生從母親的慈愛開始」,母親給予生命,日夜照護出生的幼兒,展現的是慈悲的本性,人類受到母親撫育而成長,當應感念母恩,使個人的慈悲增長,利他而自利,「總之,我們藏人的群體雖小,但能夠使之成為一個充滿慈愛的社會,那我們一定會幸福。」

藏傳佛教中有尊女性菩薩名為「度母」(Tara),西藏人遇到苦難時,都會向度母祈願,尋求庇護,相信度母會如母親般的保護他們。根據佛經的記載,一位名叫耶喜達哇的公主,因為立志救度眾生,潛心修行,並廣為傳授佛法,而被稱為「救度母」,這是度母本尊的由來。而從佛法修行而言,度母還是「諸佛之母」,因為除了救苦救難庇護眾生之外,還進一步教導離苦離難的方法,完全去除痛苦來源的修行法門。傳統西藏文化的女性典範,不論是人世間的母親,或藏傳佛教的度母,都著重在慈悲的德行與解脫的智慧,自然重視內在的修行,對於青春美貌的追求,則是視為自我愛執的陷溺,不但無法帶來真正的幸福,也是使人無法究竟解脫的障礙。

度母

於是,當流亡社區開始舉辦的西藏小姐的選美活動時,強調現代的摩登女性形象,以年輕美貌為選拔的標準,且為了要和國際選美活動接軌,2006年開始對公眾開放泳裝比賽的過程,更在流亡藏人社區掀起軒然大波,許多衛道人士批評此舉違反西藏傳統文化,對於外表與身材的評選,也只是一昧迎合西方低俗的標準,不符藏人的形象。面對排山倒海的社會壓力,影響了報名參賽的佳麗人數,導致許多已經報名參加者紛紛在中途就打了退堂鼓,使得2003、2005、2013、2014年的選美比賽,出現只有一位參賽者出席,在毫無競爭對手的情況下,贏得「西藏小姐」的后冠。

根據比賽規定,參賽者要經過7個回合為期三天的比賽項目,包括泳裝、才藝表演、著晚禮服和傳統服飾的比賽,以及最後的機智問答。優勢者前三名可以分別獲得10萬、5萬以及2萬5千的印度盧比的獎金。面對來自傳統文化的壓力的試煉,讓獎金與頭銜的誘因失去價值,真正的比賽不是大會為期三天的諸多項目,而是從報名參賽之後,來自於社會的強大壓力,就開始進行的淘汰賽,2003年第二屆的比賽,有10位報名,2003年第三屆,有13位報名,最後卻只有一位在選美比賽當天出現,由於沒有其他的競爭者,就理所當然地獲得「西藏小姐」的頭銜以及獎金。選美真正的考驗不是比賽中各種項目要求所需具備的能力,而是能夠排除眾議,具備勇氣接受質疑,堅持作自己的女性才能脫穎而出,從這個角度而言,能夠贏得「西藏小姐」不是只有外在的美貌和身材,還必須智勇兼備才能承受后冠的重量。

 

注定成為國族的代表

「西藏小姐」選美的主辦者是當年才30出頭的洛桑旺傑(Losang Wangyal),他在媒體訪問中透露,這是出於他個人在印度各地旅遊,產生對各種藝術形式的體會,希望推展對於美的感受。所以舉辦這類的活動,是作自己喜歡做的事,所有活動的經費,都是從他個人口袋支出,雖然積極尋求贊助,並出售比賽的門票,但總是入不敷出,並沒有為他帶來實質的商業利益。對他而言,在選美盛事中,穿上禮服站上主持台,在活動中華麗現身,提升選美活動的娛樂性,是他最希望達到的目的,也希望年輕的西藏女性不為傳統文化所限,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女性有同樣的機會,接受教育、到各地旅遊,並吸收跨文化的體驗。至於這個活動是否能夠為西藏志業貢獻,則不是主要的動機,當然若有機會幫助為西藏議題宣傳,他是樂觀其成的。

然而,這個選美活動是在流亡社區以「西藏」為名舉辦,注定無法擺脫族群集體的命運與責任,佳麗在對答中的修詞,甚至回應社會的質疑時,西藏志業必定不會缺席。在主辦單位的記者會當中,參加活動的佳麗發言內容,除了肯定主辦單位所設定的西藏年輕女性賦權的論述之外,都異口同聲地希望透過參與這樣的活動,為西藏處境發聲,2014年的「西藏小姐」希望世界關注西藏境內的已經有上百名藏人自焚的情況,並呼籲藏人要團結一致。2017年一位來自奧地利的參賽佳麗表明參賽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們是流亡藏人,我們沒有國家,我的國家被佔領裡,我想讓全世界知道我們沒有國家,但我們仍然非常有力量」[1]

雖然主辦人洛桑旺傑個人希望選美是非政治性的,去政治化的活動,但一旦選出該年度的優勝者,「西藏小姐」就成為國家的代表,參與各種國際的選美比賽,能夠用「西藏」的國家稱呼,以及西藏國旗的出現,並為西藏境內人權的問題發聲,就成為國際政治的議題,也就引起了中國政府的介入,向國際選美主辦單位施壓,「西藏小姐」只能以「中國西藏小姐」(Miss Tibet-China)的名義參賽,否則就失去比賽的資格,這種情況分別出現在2005年的辛巴威「世界觀光小姐」、2007年的馬來西亞的「觀光小姐」選美活動。面對這種政治打壓,與賽的「西藏小姐」拒絕披掛「中國西藏小姐」的肩帶,採取斷然退出比賽的行動,並舉辦國際記者會,控訴中國的打壓,並呼籲國際關切西藏的人權問題。在2005年的記者會上,洛桑旺傑個人更成為國家主權的捍衛者:「我代表西藏,除非西藏問題獲得公平合理的解決,符合西藏人民要求更多自由的願望,我完全無法接受中國西藏的稱呼。」

儘管西藏小姐選美活動,對於流亡西藏的社會而言,噓聲多於掌聲,但一旦到了國際選美的舞台,就成為集體的象徵,而來自北京的打壓,更啟動了藏人的同仇敵愾,選美活動持續舉辦,「西藏人民有權決定自己的認同,也有權決定如何表達自己的文化」。對於歷屆的西藏小姐而言,即使有幾屆是因為競爭者的棄權而自動獲得后冠,但到國際選美比賽的過程,成為身負捍衛國家主權的象徵,所得到的歷練,應該足以為年輕一代的女性提供一個榜樣。

 

自由的方寸

「西藏小姐」選美活動從2002年開始舉辦以來,除了2012年因故取消之外,到了2017年已經舉辦了15屆,該年度共有9位佳麗進入為期三天的比賽,創了歷屆以來最多參賽者的紀錄。只要是年紀介於17-25歲, 身高超過165公分,未婚且未曾懷孕生子,並有向流亡政府繳稅的紀錄的女性,就有資格報名,若有西藏境內的女性要參加,則可免除最後一項繳稅的要求。參賽者除了來自印度的流亡藏人社區,還有來自已經移居美國和維也納的參賽者,顯見流亡社區對於選美態度的改變。 其實,西藏社會對於「西藏小姐」的選美活動儘管反對聲浪不斷,卻也善用「西藏小姐」的象徵,多年前我在進行藏人毛衣貿易的田野時,就發現了藏人在販售的毛衣商品的吊牌上面除了有西藏國旗之外,也有當時西藏小姐的肖像,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令人印象相當深刻。

而藏人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對於西藏小姐的選美,並沒有表示讚許的態度,但也沒有要求禁止,只是提醒大家要思考這種選美活動的目的和意義,如果有選美的需求,也應該同樣地有「西藏先生」的選拔才公平。在2017年的10月終於誕生了首屆的「西藏先生」的選秀比賽。主辦單位強調此活動的目的,是希望喚起流亡社區青年對於健身的重視,增強體格,遠離疾病。而和「西藏小姐」一樣,贏得第一屆「西藏先生」頭銜者,表示將爭取一切機會將西藏真實的情況介紹給國際社會,必然承擔了西藏志業的任務。

 

「西藏小姐」的選美活動,儘管爭議不斷,來自流亡社會內部的批評與反對聲浪,依然是強大的壓力,即使如此,還是靠著主辦人個人的興趣而維持下來,證明了流亡社群即使不贊同這些活動的宗旨,卻讓不同意見者還有存在的空間,而容許社會有多元發展的空間,即使個人與主流意見不合,或與官方立場不一致,甚於有點驚世駭俗,但沒有因此被消音,也不會「被失蹤」或憑空消失,這是自由最可貴之處,也是流亡所堅持的價值所在。當然,身為流亡難民身份所承受的集體命運,卻深深地烙印在以「西藏」為名的行動和個人身上,流亡已屆60年之際,這個大大的R字依然鮮明,為著自由的方寸空間而存在,甚至也必然烙印在西藏小姐的后冠上。

 

[1]國際西藏郵報2017年6月2日達蘭薩拉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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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美玲 [印度的西藏地圖]印度的西藏地圖第十六張:流亡中的西藏小姐選美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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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小姐是在印度達蘭薩拉舉辦的年度選美比賽。[1]該活動由洛桑旺傑主辦,在流亡藏人年輕一代中頗受歡迎。選美的宗旨是為年輕的西藏婦女提供舞台,讓她們「全方位的展現能力與興趣」,並為年輕一代提供「榜樣和西藏文化的代言人」。[2]

第一屆西藏小姐選美於2002年10月成功舉辦,受到了一些西藏老人的批評。該活動被批評為「模仿西方文化」和「非西藏的」。自此之後便每年舉辦一次。2002年只有四位西藏女孩參加選美。2003年和2005年只有一位參加者。在那些年份參加者自動成為獲勝者。2006年,泳裝比賽對公眾開放。此舉引起了公眾的震驚,因為傳統西藏婦女在腳腕以上的部分都需用衣服遮蓋。

2002年的西藏小姐卓瑪次仁參加了兩次國際選美。她在馬來西亞獲「友善小姐」稱號,在墨西哥或最佳民族服裝獎。十四世達賴喇嘛認為該選美是不重要的,但由於公眾的要求選美還是持續的舉辦。[3] 晚些時候中國政府介入,要求國際選美管理者將西藏小姐命名為「中國西藏小姐」。兩名西藏小姐在被要求穿戴含有中國字樣的肩帶後退出了辛巴威和馬來西亞舉辦的選美。[4] [5] 2007年西藏小姐丹增卓瑪在菲律賓也被要求戴這種肩帶,但拒絕了,不過最後被允許穿戴「西藏小姐」肩帶。2006年西藏小姐次仁瓊達在2007年11月由於中國政府要求馬來西亞讓她以「中國西藏小姐」的名義參加旅遊小姐選美而退出比賽。2004年西藏小姐扎西央金在2005年2月也因同樣的原因退出了在辛巴威舉辦的選美比賽。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A5%BF%E8%97%8F%E5%B0%8F%E5%A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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