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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說家勒瑰恩的政治預言

作者:林浩立

我們住在沒有娥蘇拉‧勒瑰恩的世界中已經兩年了。在這位故事中時常隱含政治預言的科幻小說家於2018年1月22日逝世後,我們見證了世界各地政局的風起雲湧:委內瑞拉、葉門、中非共和國、敘利亞、南蘇丹等地的衝突與人道危機持續加深;印度對克什米爾、中國對新疆的控管加劇;隨著伊朗軍事領袖Qassim Soleimani的刺殺,中東緊張局勢再度升高;右派保守政治人物一個接著一個被選上或連任大位:土耳其的Erdoğan、巴西的Bolsonaro、印度的Modi、英國的Boris Johnson。相應而起的是充滿人民抗爭的2019年:從法國的黃背心運動、到阿爾及利亞、智利、黎巴嫩、伊朗等地,以及我們最熟悉的香港。

娥蘇拉‧勒瑰恩 1929-2018
https://www.flickr.com/photos/30793552@N04/8298424811

這些其實都是勒瑰恩在作品中不斷觸及的主題:兩個極端立場或力量之間的碰撞,以及協調或平衡這種對立的可能性,她最知名的《地海》系列就是奠基在此動態關係上。這或許反映了她受道家思想影響的世界觀,然而在70年代中期因越戰的衝擊而有了明顯無政府主義態度的她,開始在作品中批判從我族中心主義、文化霸權出發來弭平差異、理解並控制他者的企圖。例如在短篇科幻故事《視界》(The Field of Vision,收錄於《風的十二方位》)中,探索火星的太空人目睹了一個建築遺跡,回到地球後卻無法以任何言語傳達他們深刻的感受,讓試圖瞭解發生何事的心理學家感到挫折。而早在《阿凡達》上映前,她在1976年已經寫了一個相當類似的故事:《世界之意即森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在名喚Athshe的星球上,來自地球的軍事殖民者在他們稱為「新大溪地」(New Tahiti)的土地上進行森林砍伐工業,並奴役性好和平、身形矮小、有獨特夢境活動的當地原住民,最後引發後者的反抗。

生前幾乎不讓作品的版權開放電影翻拍的勒瑰恩,竟慷慨答應幾個英國電影學校的學生拍攝其短篇作品《視界》(The Field of Vision

對於兩個世界有著無法輕易跨越的鴻溝,以及瀕臨毀滅文明的情境,她是有親身的經驗。勒瑰恩的父親是鼎鼎大名的人類學家克魯伯(Alfred Kroeber),從小她可以說是在柏克萊的人類學界中長大,並時常聽著父親講述加州一帶文化日漸凋零的印第安部族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位自稱Ishi的Yahi人,在當時有「最後一位野生印第安人」的稱號。Ishi是他的語言中「男人」意思,當被問及名字時,他只給了這個答案。他的族人已通通死於與白人接觸後的屠殺與病菌感染中,因此其真正的名字已不重要,因為再也沒有人能以有意義的方式稱呼他(這或許啟發了《地海巫師》「真名」的設定)。克魯伯與他密切地相處了幾年,留下了珍貴的語言、歌謠、社會文化資料,並建立了深厚但複雜的情誼。1916年,和許多族人一樣抵擋不住白人帶來的病菌,他最後死於肺結核。他的過世令克魯伯深受打擊,甚至從未將Ishi說給對這些故事充滿好奇的女兒聽。直到克魯伯的妻子Theoroda寫了《兩個世界中的Ishi》這本感性地捕捉其身影的傳記後,勒瑰恩才知道他的存在,以及自己生長的加州中印第安人悲慘與不公義的處境。

勒瑰恩對以建制手段如代議政治來建立秩序的方式也不信任。2016年當Trump當選美國總統之時,她立刻在部落格上以〈選舉、老子和一杯水〉(The Election, Lao Tzu, a Cup of Water)為題發表如何在這樣的局勢之下勇敢地活下去。在她的諸多短篇作品集中,我最喜歡《轉機》。在於機場等待轉機的漫長停滯時間中,敘事者發現了通往其他次元世界,造訪各種不同人種文明的方式,並留下了十五篇類民族誌的見聞錄。在這些次元旅行中,我們透過敘事者的眼睛和所查閱的檔案,看到了各種不同社會的組成、人群的互動、文化生活的安排、以及人作為生物個體的可能性,每一個都可以對應到我們這個次元所發生的事情。在此書中,勒瑰恩對選舉的嘲諷相當明顯。例如將遺傳工程應用在人體上的依斯克拉人,創造出了一個永遠年輕的首相,實際年齡九十歲,但看起來只有三十歲,是個「偽君子、貪婪、愚蠢、刁猾、小心眼」,而且憑著生物科技恐怕會繼續連任幾世紀下去。還有熱愛討論及參與公共政治的亨尼貝人,老人一次能夠投多張票。「安納普告訴我塔塔娃太太可以投十八張,儘管她通常一張都懶得去投,而且她要是肯費神去登記,很可能可以投三十到四十票。」在這裡,「人」就是「公民」的意思。至於遵循古道,不斷遷徙的安沙拉克人,則是透過選票將科技進步的移民貝德爾人趕走,在他們的投票塔中,連半歲的孩子都能參與。

最有意思的是在〈瑪熙古的悲慘故事〉中,有一個叫做歐比崔的地方:

歐比崔如今是瑪熙古帝國西部偏遠的一省,當年先被溫過併吞,後來溫國又被特洛二世併吞,歐比崔便成為帝國的一部份。「歐比崔的清滌」始於約五百年前,當時歐比崔是民主政體,某任當選的總統的競選政見勢將阿斯塔沙人趕出國境。當時,有兩個民族已在歐比崔肥沃的平原上生活了一千多年:來自西北部的索沙人,以及來自西南部的阿斯塔沙人。索沙人被入侵者趕出家園,流離至此,而差不多同一時間,半游牧的阿斯塔沙人也開始在歐比崔的牧地定居。歐比崔的原住民是提歐布族,被這兩批移民逼得退居山區,過著貧窮的放牧生活,保持古老原始的生活方式,而且沒有投票權。

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熟悉呢?

作為民主政體的歐比崔選出的第四任總統是索沙人,後來開始在內閣和國會中安插自己的心腹、控制軍隊、展開人口普查,要求所有公民說明自己的宗教信仰及血統。在第一任任期結束之際,他已將國內五十萬阿斯塔沙人清滌殆盡,並引發了內戰。內戰第六年,一旁的溫國趁勢入侵,不費吹灰之力橫掃歐比崔,將之併入其帝國中。而遠在山區的原住民提歐布人則一如往常,沒有參與戰事,始終是貧窮的牧民。

回到我們的次元中,在一個名喚台灣的小島,儘管充斥著對立,島民們依然和平地第七次選出了他們的總統。對照勒瑰恩充滿紛爭的科幻故事,以及世界其他有著更加尖銳對立的地方,這其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在大選結束後所有對立、所有立場皆已暫且放下的春節中、在勒瑰恩逝世二週年的這天,不知為何更加想起她的政治預言。在最近上映的傳記紀錄片《娥蘇拉‧勒瑰恩的世界》(The Worlds of Ursula K. Le Guin)一開頭她這樣說道:「科幻小說能訓練人們感知到有另一套做事情的方式、另一種生命存在的樣貌。我們的文明不是唯一的,也不總是美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照這樣的方式進行。」但願我們不要輕易滿足於當下,並且在任何情況,都能持續擁有這樣的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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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立 科幻小說家勒瑰恩的政治預言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77)

回應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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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錯字..... 是被催稿的關係嗎

2

謝謝樓上提醒,一共找出兩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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