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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島嶼遇到流行病毒

COVID-19下的大洋洲

作者:郭佩宜

當全球COVID-19疫情已經突破2900萬人確診,大洋洲是世界上少數的淨土。截至目前為止,尚有十二個大洋洲島國保持零確診,包括台灣的四個邦交國:帛琉、馬紹爾群島、諾魯、吐瓦魯、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吉里巴斯、所羅門群島、萬納度、東加、薩摩亞、庫克群島、紐埃(Niue)。

島國零確診的關鍵是及早關閉邊界,然而封鎖至今已經半年,對經濟民生產生嚴重影響,面臨重大挑戰。我長期研究大洋洲文化,COVID-19疫情爆發以來一直密切關注大洋洲的情勢,持續統計區域內的確診數字變化,以及各國因應策略。由於台灣媒體對此區域的報導向來很少,決定將半年來的觀察與初步分析寫成一篇芭樂短文,供大家參考。

先說明:我觀察的區域含括整體大洋洲島嶼,包括獨立島國以及「殖民地」──包括美屬法屬紐屬的幾個地區、隸屬智利的Rapa Nui(復活節島),以及不斷反抗印尼統治的West Papua。這與許多太平洋或大洋洲為名的區域組織、報導略有出入,主要考量是關照整體區域人群,避免受到國家政治框架。至於紐澳情況特殊,國內對其疫情也相對熟悉,就不列在本文中討論。

 

島嶼國家的戒慎恐懼

大洋洲島國之所以能成為是世界上少數還零確診的地區,一般都歸因於「島嶼」較容易封鎖。但更重要的是警覺與行動,島國快速採取嚴格的邊境封鎖措施極為關鍵。

從2月份開始,許多大洋洲獨立國家動作很快,採取嚴格入境限制(主要針對中國等第一波有感染地區),成功守住。當美國疫情火苗開始燃燒,與美國來往密切的馬紹爾群島在3月9日斷然宣布關閉邊境2週,暫停航班入境(之後因全球疫情,封鎖令不斷延長),後續也有很多島國跟進,有好幾個月鎖國,連海外移民、學生都禁止返鄉,至今多數島國都還不敢開啟邊境人流,近兩、三個月才開放部分返鄉包機,入境檢疫隔離措施也非常嚴格。

島國之所以如此戒慎恐懼,有其歷史因素──大航海時代歐洲人帶入的數波流行疾病如麻疹、天花等,造成島嶼人口巨大損傷,許多島民記憶猶新。例如1918年紐西蘭殖民薩摩亞時期,曾讓一艘船上流感病患上岸,造成大傳播,島上人口約四分之一死亡的慘劇;尤其短期內死亡者許多都是長輩,更是造成文化傳承的危機。紐西蘭總理2002年訪薩摩亞時舉行了道歉儀式,後者回贈的傳統草蓆典藏於威靈頓的Te Papa國家博物館。去年麻疹可能由移民紐西蘭的島民帶入薩摩亞,大流行期間死亡超過80人(幾乎都是兒童),更是近期的血淚傷痕。

紐西蘭總理道歉儀式,薩摩亞回贈之草蓆(photo by author)

因此大洋洲島國對於COVID傳染病相當擔憂,加上島國醫療資源較缺,雖然人口相對年輕,如果染疫可能復原能力較佳,然而肥胖、慢性疾病比例不低,則是高危險群。各國政府都不敢輕忽,人民也都多反對邊境開放,或對可能的漏洞相當緊張。例如新幾內亞第二波疫情起來時,當地有很多人懷疑是先前有中國商人包機入境、特權迴避隔離,是病毒進入的可能途徑。所羅門政府核准中國包機載入新任大使、工程人員等數十人,也引發反對黨以及輿論的憂慮抗議。

 

疫情控制的關鍵:邊界自主

以下是截至9月13日台灣晚間10點為止,大洋洲各國的官方疫情統計(括弧內為近10天新增數):

夏威夷 10588 (+1386)死亡 97 (+18)

West Papua 5478  (+740) 死亡 人數不明

關島 1891 (+331)  死亡 26 (+13)

法屬波里尼西亞 953 (+331) 死亡 2(+2)

巴布亞新幾內亞 508 (+37) 死亡 5

Northern Mariana 60 (+3) 死亡 2

斐濟 32 (+3)  死亡 2

新喀里多尼亞 26 (+3)  

Rapa Nui 9 (+4)

 

同樣都有島嶼做為天然屏障, 為何有的國家或地區疫情嚴重,有些輕微,其他則守住了零?

這個簡表最重要的訊息之一,是前幾名重災區,幾乎都可歸類為「殖民地」。例如夏威夷、關島是美國管轄之地,法屬波里尼西亞則是法屬。此外排名第一的West Papua則是印尼的一省,雖然社會文化與印尼主流社會大相逕庭,但戰後在印尼民族國家建立過程中被併入,受到許多壓迫,至今獨立運動未歇(詳情請見這篇芭樂文)。這幾個地區也多半是大洋洲較早出現案例、甚至進入第二波高峰的地方。案例相對少的新喀里多尼亞(法屬)以及Rapa Nui(智利管轄)也都是第一波就有疫情,幸好之後迅速關門、控制得宜。(Rapa Nui4月15日後就零確診直到昨天才新增4名由智利返回的無症狀確診者)

讓我們倒帶看一下3月份的兩件事情,即可見端倪:

大洋洲島嶼第一例出現在夏威夷──有位島民3/6 搭遊輪返回後確診,之後3/14起夏威夷開始有連續確診案例,未能快速暫停全部航班,是病毒傳入的重要因素。

3月12日,法屬波里尼西亞的國會議員確診。她去巴黎開會,同場有法國文化部長。當時法國疫情開始燃燒,會後法國文化部長發現確診,而這位法屬波里尼西亞的國會議員返回大溪地後發病,島嶼開始一連串的陽性檢出。我當時很感慨,彷彿看到歷史的印記,寫了一句註腳:

歐洲感染了其殖民地... 而且是歐洲的文化(部長)... 

 

同時期,馬紹爾群島等國從在3月9日起陸續停止所有航班。

邊界自主是疫情控制的關鍵。法屬波里尼西亞對法國的抵抗力較低,第一波控制下來後,在法國急著開放邊境(加上仰賴觀光)的情況下,7月中大膽開放,很快又冒出第二波,且較第一波來得猛烈高峰。相對的,新喀里多尼亞一直有獨立運動,原住民反殖民的能動性較高,則比較有抵抗法國能力,在初始案例之後就很快封鎖、之後法國恢復與法國之間的人員流動也遇到強烈抗議,守住而無第二波。

關島則是受到美國的疫情波及,又難以全然關閉。尤其先前羅斯福號官兵集體染疫選擇關島做為隔離、治療之所,引發不少島民的恐懼與反殖民抗議;目前關島進入第二波,即使此波未必與軍隊有直接相關,有些美軍也沒有嚴格遵守防疫規定,島民持續對美軍不信任而多所批評。美國在大洋洲的殖民地只有美屬薩摩亞因沒有觀光業、交通量原本就低,而能保持零確診。

非殖民地的其他幾個有疫情的獨立島國,則多半處於難以完全關門的情況。北馬里亞納(CNMI)則是跟關島密切連結,且也與美國關係匪淺;斐濟是區域內交通的hub;而巴布亞新幾內亞在West Papua旁邊,陸上國界難以管控,在印尼疫情升高後也難逃病毒侵擾,加上海空可能也有漏洞,目前第二波疫情在國內多地散佈。

從整個疫情發展來看,殖民地較無法自行決定「隔離」,於是封鎖比較慢,或甚至一直關不了門,於是疫情延燒至今。比較有bargain power的殖民地如新喀里多尼亞以及Rapa Nui雖然第一波有案例,但數量不多且很快能取得一定的邊境封鎖而維持平靜。

部分大洋洲地區確診數變化(至9月8日止)
ttps://www.spc.int/updates/blog/2020/09/covid-19-pacific-community-updates 

 

島嶼國家的韌性與脆弱性

島嶼是屏障,一定程度保護了島民免於疫情,然而島嶼也有其脆弱性。首先是醫療資源原本即不足,分散的諸多島嶼,以及道路建設不夠完善的內陸(尤其所羅門群島、新幾內亞),醫療資源難及於偏遠的地區,在國家經濟受衝擊下更是一項考驗。獨立小島國的篩檢案例多半仰賴送到紐澳美等大國檢測,有些國家後來得到支援、設立檢驗中心,加速檢測,例如台灣支援帛琉設立檢測站。

除篩檢外,國際社會在COVID期間以國家或區域組織的管道,支援島國醫療物資PPE。未來也將提供疫苗,例如澳洲已經承諾一旦能(發明或獲授權)生產可靠的疫苗,會免費提供給太平洋島國友邦。亦即,島嶼國家一方面有獨立性,可掌控邊界,但無可否認的在疫情中也具「依賴性」。

島國的脆弱性也表現在經濟上。疫情初起時,島國除了關閉邊境,也採取程度不一的宵禁、lockdown或疏散──即使還零確診,所羅門群島政府曾要求首都人口疏散、商店暫停營業等作為預防措施,數萬人返回原居島嶼,還發生TC Harold號沉船的悲劇(令人哀傷,該國沒有人染疫更無人因之身亡,但躲避COVID-19,卻造成27人死亡)。由於預防措施,不少人回鄉種田捕魚、連首都的畸零地也都充分開墾,或許尚能溫飽,然而許多人失業、經濟萎縮等經濟問題,即使政府端出振興方案(受限於財政金額有限)也還是很難起色。

基本上大洋洲島國因經濟來源不同,受到三種衝擊:第一類是高度仰賴資源出口的國家,如新幾內亞(尤其能源出口受到較大衝擊)、所羅門群島,因國際市場需求降低而外匯收入減少。第二類仰賴海外移民匯款(remittance),然而國際經濟不景氣,許多海外移民從事的底層勞動更是受到裁員以及生病等影響,IMF五月的報告預估整體下滑2成。對於原本remittance佔GDP高比例的東加(佔40%)、薩摩亞、馬紹爾(佔15%)影響甚鉅。

第三類則是看不見谷底的觀光業。由前述IMF報告中這張圖表可見,有些國家高度仰賴觀光業,受到的衝擊──無論是收入或就業人數──十分劇烈。斐濟、帛琉、萬納度、庫克群島、薩摩亞等都是其中主要受災戶,例如斐濟5月份觀光人數掉了99%,預估經濟下滑27%。因為觀光佔GDP的40%。萬納度的觀光業是僅次於公部門的聘僱來源,已經有約七成的觀光業者裁員。這些高度仰賴觀光的國家陷入進退兩難,既要嚴守邊境保持國內無確診、又需要開放觀光,否則拖垮經濟。有大溪地過早開放邊境、結果很快引來第二波高峰疫情的前車之鑑,更是讓其他島國不敢輕舉妄動。

許多國家寄望能在區域內成立bubble──除了一開始很期待的紐澳太平洋Tasmania-Bubble,斐濟倡議Bula-bubble、萬納度則提出Tamtam bubble,但是區域內觀光市場的紐澳疫情還沒完結,也只能痴痴等待。庫克群島尤其仰賴紐西蘭的觀光客,原本很寄望本土零確診100天的紐西蘭能優先與其同「泡泡」,然而紐西蘭第二波疫情讓他們期待落空。

另一方面,防疫的諸多措施,也引發了一些是否政府擴權、侵犯人權的質疑,例如濫用緊急命令、逮捕違反宵禁者、壓抑言論自由、甚至貪汙等,公民社會或反對黨有些擔憂與批評。與全球社會類似,疫情也考驗了大洋洲各國的民主是否會倒退。

 

後疫情的未來?

除了島民的主體性之外,Epeli Hau’ofa所說的「群島之洋」強調島嶼連結,是大洋洲島民從過去到現在生存的重要途徑,當代更是將連結擴展到全球。這樣的連結的重要性在疫情下更清晰可見。對島國對邊界的自主使其能躲過全球疫情,然而同時也需要與世界的連結來確保醫療能量,而疫情對全球經濟、人群流動的衝擊,更顯示未來島嶼無法遺世獨立。有些論述強調疫情迫使全球停機、讓我們反思人類發展的模式,未來應該找到與自然更和諧共存之道;有些論者或報導指出疫情讓一些島民重新回歸村落、回歸傳統生計,顯現了社會文化的韌性,甚至新幾內亞Tolai人的傳統貨幣tabu又重新發揮功用、甚至還增值了。這些討論固然有啟發性,擺在眼前的現實是大洋洲整體經濟受到衝擊,顯然短期內難以回復,尤其是高度仰賴觀光的地方。

因此各島國主要還是採取島嶼連結的策略。除了前述泡泡的期待外,有些區域組織推動島國合作,例如近期財政部長進行聯合會,此外也有些區域整合的倡議,如Pacific Humanitarian Pathway on COVID-19、Regional COVID-19 Economic Recovery Taskforce、成立單一關稅區等。

後疫情的未來,國際社會──包括台灣──可以在此區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綜合近年主流的島國外交論述(如這篇評論),他們期待的是平等的夥伴關係,因此不是想著「對太平洋」、「為太平洋」做什麼(’something that is done “to” or “for” the Pacific),而是如何「一起」做(something done ”with” the Pacific)。或許在'Taiwan Can Help'之外,我們也可以思考如何提出或加強「彼此彼此、互相互相、一起一起」的論述與共作形式。

 

註:cover photo出處 https://www.spc.int/updates/blog/2020/09/covid-19-pacific-community-upd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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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佩宜 當島嶼遇到流行病毒:COVID-19下的大洋洲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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