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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新聞與神話

作者:劉榮樺

近幾年隨著假新聞對各地政治影響的升溫,與各地事實查核組織的成立,尤其是Google與Facebook透過資金贊助各類人工智慧與人類編輯的新聞贊助基金,使得假新聞成為傳播新聞領域重要的研究主題。本文試著從人類學對於神話研究的角度出發,探究如何從假新聞了解社會文化與對他者的建構。
 
人類學家在進行田野工作的時候,田野地的神話故事往往也是收集的材料之一。因為透過神話故事,人類學家可以知道當地人的宇宙觀,其對於自身起源地描述,以及對於他者的建構。假新聞雖然是虛假的新聞,但是也是具有宣傳目的的心理操弄,試圖呈現與塑造某種世界觀,與他者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藉由神話去解構假新聞,去了解假新聞在我們社會的意義,而不是只是虛假內容,如同神話不只是非現實的故事,更是理解社會文化的重要文本。


 
討論新聞傳播對於他者的建構的研究,有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體》透過印刷資本主義與方言,解釋近代的民族主義如何形成。其主要是透過傳播媒介方式,如報紙與語言進行分析。對於傳播內容的研究,則有語言學家/語言人類學家透過篇章研究(discourse analysis / discourse studies)的方式,對文本內容進行分析,如朱容萱與黃之棟的"The day after the apology: A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of President Tsai’s national apology to Taiwan’s indigenous peoples"一文分析蔡英文對台灣原住民的道歉文、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的十二次會議紀錄內容、其他相關文獻與新聞內容,以及半結構式的訪問資料。討論蔡英文作為總統對於台灣原住民族的道歉,不只是從國家的角度,同時也因為其具有原住民血統的身分,所以在國家的道歉儀式上,也作為部落內的祭司(priest)的身分舉行整個儀式,蔡英文同時是他者也是自己人。
 
與影響選舉相關的假新聞,往往也是強化了他者與自己的差異,並且藉由污名化他者,達到其預期的目標。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與脫歐公投中,大規模地且具有組織性對Hilary Clinton不利的假新聞產製,造成了美國內部的對立,引起了極大的關注,在傳播相關的學術與業界當中,也激起了相當多的討論。與神話不同的是,假新聞的數量極為龐大,遠遠超過傳統新聞編輯的負擔量,所以大家開始試著探討與實作,藉由機器學習判斷新聞的真假。
 
Facebook在2016年曾經開除他們的人類編輯,嘗試使用機器學習去判別真假新聞,但是機器誤將一則當時福斯新聞台的節目主播Megyn Kelly因為支持Hillary Clinton而被福斯新聞台開除的假新聞,作為真新聞發佈在網路趨勢上。機器無法判斷是否為真實發生的事件,但是人類也不一定能光從新聞內容去判斷其是否為真實事件,除非是能真正去福斯新聞台確認離職新聞,或者是直接向Megyn Kelly確認,這個事件反映了神話與假新聞皆難以確認。神話本身的故事難以確認,過去可能是因為通訊不方便,只能藉由口耳相傳獲知訊息。而當代雖然通訊方便,但也因為個人與現場有一段距離,同時因為假新聞較少出現於主流媒體上,只能透過朋友在社群分享得知相關內容,難以探尋來源,使得難以確認也成為假新聞的特色之一。雖然假新聞與神話難以確認,但是其內容符合社會文化的認知,所以難以辨別真假,那麼其呈現的社會文化又是什麼樣的面貌?
 
王明珂老師的羌族毒藥貓研究,與Edward Evans-Pritchard在Azande的巫術研究,顯示了人們藉由類似神話的虛假消息,去解釋與應付生活中對於他人/他族的恐懼。這也顯示在2016年關於Hilary Clinton的假新聞/假訊息,是對於她的恐懼而生的消息。這恐懼來自於俄羅斯、Donald Trump陣營或者是不喜歡Hilary Clinton的人,甚或者是厭女的政治人物與一般大眾。

如果我們從2016年假新聞風暴後續所引發的紐約時報所稱的後真相時代(Post-Truth Era)來看神話的發展,我們也可以發現兩者之間的相類似性。在後真相時代,如同牛津字典將後真相定為2016年的年度字,定義其為「客觀的事實對於形塑公眾意見的影響力,不及於情感與個人信仰的訴求」。人們藉由許多的假消息與假新聞去確認個人所相信的事情,如在北馬其頓的Veles小鎮,有許多人是藉由製造假新聞維生,這些假新聞成為許多人的客觀事實。
 
而神話則是藉由人們的傳述與各式神蹟被信任,如BBC攝影記者Jeff Overs在2021年七月九日的一張攝於Newhaven的海浪照片,其標題為"Neptune appears in the waves during storm in Newhaven",將海浪的形狀比做海神Neptune,雖然其是帶有新奇有趣的角度去下這個標題,但是如同眾所周知的許多神蹟的照片,如飄浮的宋七力照片與大海中的觀世音菩薩顯靈照片,往往會成為相信神蹟的人所認為的確切證據,於是相信之後神蹟所引發的發展,是可以持續追蹤與研究的。如同假新聞間接導致了英國脫歐與Donald Trump的大勝,神話則是建構了人我的邊界,與道德倫理秩序的建立。長時限的神話與假新聞研究,可以看到的是社會文化的反射與人們藉由這些真實所建立的個人觀點與社會(反)秩序。


 
如同Jonathan Marine、 Brandon Biller 與Lauren Tuckley在2021年對廁所文學/塗鴉(latrinalia)的研究顯示關於彈劾Donald Trump的塗鴉,會引起後續的塗鴉回應,成為所有塗鴉當中最長的對話。人們在廁所與新聞上的對話與訊息,成為了形塑公眾意見(該廁所塗鴉研究是在公共廁所進行的,所以也是在公眾領域進行對話)的一部分。Facebook的固定社團與粉絲頁,就如同廁所文學一樣,神聖的神話與假新聞,藉由迷因與個人分享進行世俗化的再散布。

如同神蹟照片與眾人的口耳相傳的神話故事,作為神話具現化與傳播的方式,網路迷因就如同是假新聞的神蹟照片,而網軍的各種宣傳手法就如同是口耳相傳的神話故事。Yochai Benkler、Robert Farris與Hal Roberts的Network Propaganda: Manipulation, Disinformation, and Radicalization in American Politics一書將宣傳(Propaganda)定義為藉由有意的操弄與誤導他人以達到政治目的,操弄則是包含了形塑他人的信念、偏好與態度。如同Harold Lasswel在1927年出版的The Theory of Political Propaganda將宣傳定義為「藉由操弄有意義的象徵管理集體的態度」,Yochai Benkler將在這個網路宣傳廣為盛行時代的研究焦點,放在如何藉由與理性取徑相反、由信念與態度構成的心理學模型,進行象徵操弄。神話與假新聞都是與理性相悖的,但是他們都需要有相當的物質文化與口耳相傳(網路分享)作為其宇宙觀的具現化與象徵操弄。

2017年五月十一日出版的商業周刊的專題「假新聞撕裂歐洲」提到法國假新聞的目標對象是無法參與政治活動的年輕人,他們也只相信某些特定媒體上的內容,而這些媒體往往都是非主流的平台。這也讓我們反思在進行田野時,人類學者對於神話的採集往往是詢問田野地內的長者,因為人類學者直覺地認為長者對於田野地內的故事較為熟悉,於是年輕人如何在不熟悉與對既有神話沒有發言權的狀況下,去找到或創造自己的神話,也是可以從階級與社會文化資本的角度去進行觀察。

在進行田野工作時候,不同的人會對神話有或多或少的更動,這許多的版本,我們都將其視為是同樣故事的不同的變體。這一點與新冠肺炎部分類型的假新聞類似,被更正過後的假新聞,會以換個數字或者是人名的方式出現,如死亡人數與確診案例足跡。從2020年開始,新冠肺炎衝擊著全球的政治與經濟,同時也伴隨著許多假新聞。因為新冠肺炎是新發現的疾病,同時也需要較複雜的專業知識,又同時受到人們各自文化的影響,就如同醫療人類學對研究文化中對於疾病與身體的理解與認識,往往會傳遞與認知錯誤的疫情資訊。傳統的健康傳播領域當中,研究者會探討不同的媒介與曝光度,如何影響人們對於健康知識的認知,如Jad Melki等人在
"Media Exposure and Health Behavior during Pandemics: The Mediating Effect of Perceived Knowledge and Fear on Compliance with COVID-19 Prevention Measures"一文探討黎巴嫩的媒體曝光度與個人防疫措施之間的關係,顯示人們如果較常看電視媒體上的新冠肺炎,其個人採取的防疫措施較高。而如果是個人之間討論關於新冠肺炎的疫情狀況,並不會對防疫措施有顯著影響。假新聞不只是會出現在社交媒體,主流媒體也會有假新聞或者是錯誤的資訊,但是他們可以藉由更正假新聞作為公眾教育的工具,如May O. Lwin等人的"Mainstream News Media’s Role in Public Health Communication During Crises: Assessment of Coverage and Correction of COVID-19 Misinformation"一文分析在不同疫情爆發時間點,不同類型的假新聞出現的頻率也有所不同,主流媒體可能會出現報導假新聞與錯誤訊息,但是事後的更正可以作為公眾教育的一環。當疫情假新聞在更正後,且持續長時間地曝光在媒體上時,原本的假新聞會被取代,人們會對疫情資訊重新認識。

一個與疫情較不相關的例子為網紅愛莉莎莎力推喝橄欖油排膽結石,被醫師蒼藍鴿指出為無醫學根據的錯誤訊息,同時在主流媒體與社交媒體上被大量曝光,使得喝橄欖油排結石的錯誤訊息被更正,產生出了新的網紅大戰醫生的新神話版本。而與疫情較為相關的以奎寧治療新冠肺炎,原本在媒體上被大量曝光,但隨著證實其並沒有顯著效果,其被更正並且在媒體上消失,奎寧治新冠也成為了消失的神話。新聞會被更正,神話也會被更正,但是是由誰在甚麼樣的時間更正,並且以甚麼樣的方式傳播更正的內容,這是關於疫情的假新聞研究給人類學家在分析田野中不同人所傳述神話,甚或創造新的神話時,借用的研究方法。
 
如同研究不同主題(mofit)的神話,可以看到重複出現的主題,進行相同主題的跨文化研究,對於假新聞的也是如此,與選舉相關的假新聞,可能會有類似起源英雄的主題,如英國脫歐中的相關假新聞,歐陸始終與英國處於敵對的狀態,移民搶走英國本地人的就業機會與難民安置的相關內容,如果能從更抽象層面去找出其相對應的主題,或許對於可以讓我們更清楚當代的社會衝突與文化差異,是如何被假新聞重複呈現與強化。
 
假新聞與神話的研究,最好是選擇對異文化進行田野調查,因為在研究者本身所處的政治與宗教環境下,並不一定能毫無顧忌進行研究。如台灣政治的造神與毀神主流媒體與社交網站氛圍下,這樣的題目會被視為具有特定的政治立場;而我們濃厚的民間信仰環境,也會使得我們對於將各式神話視為假新聞的方式遭受抨擊。所以,異文化田野會是比較適合的開始點。也因為假新聞的數量與樣式極為龐大與歧異,人類學家需要具有處理大量資料的電腦技能,才能應付未來更多持續產生的資料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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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榮樺 假新聞與神話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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