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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規劃、文化影響評估與發展

紐西蘭南島移地研究紀實

2023-04-26 回應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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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二月因著科技部和原民會計畫的支持,我得以在寒假時飛到奧特亞羅瓦/紐西蘭(毛利語:Aotearoa,意為長白雲之鄉)進行移地研究[1]。講到紐西蘭南島時,多數人會想到的可能是2011年當時重創南島第一大城基督城的大地震。除此之外台紐之間時常有許多原住民族相關文化的交流,但是這些交流幾乎全集中在紐西蘭的北島(像是大家常聽到的懷卡托大學或奧克蘭大學皆位在北島),相較之下南島的毛利族人好像就比較少獲得關注。在此行我先到達了基督城,基督城大地震迄今已經超過10年,但是走在基督城的市區上還是處處可以見到還待整修的建築物,基督城近郊的林肯大學(Lincoln University,毛利語為Te Whare Wānaka o Aoraki)是間以農業為主的學校,透過博士班指導教授Richie Howitt的牽線,我得以認識在文化影響評估從業近15年,近幾年才轉到林肯大學任教的Dyanna Jolly博士。

紐西蘭的文化影響評估制度

文化影響評估(cultural impact assessment)是個在國外行之有年的制度,而我之所以開始對這個實踐有興趣,是因為在台灣近年有許多原鄉土地開發爭議不斷,因為觀光或資源開發所造成的土地壓力已經成為台灣原住民族部落的常態。雖說台灣現行的環評法中有提及環評要包含「對環境包括生活環境、自然環境、社會環境及經濟、文化、生態等可能影響之程度及範圍」,但是就竟要如何評估對文化的影響呢?紐西蘭因其特殊的社會脈絡(毛利人口總數約佔人口的15%),文化影響評估制度可說是發展的相對成熟,因此也成為我此行想了解的主題。

Dyanna Jolly博士跟我解釋說在紐西蘭,文化影響評估的濫觴可以說是起於1991年的《資源管理法(Resource Management Act 1991)》,雖然說在該法中沒有任何一處提到「文化影響評估」這個字,但是該法中的兩個條文為文化影響評估奠定了法律上的基礎,並且得以讓文化影響評估廣為實踐:

  • 第八條:「為實現本法的目的,所有根據本法行使職能和權力的人,與管理自然和物質資源的使用、開發和保護有關,均應考慮懷唐伊條約(Te Tiriti o Waitangi)的原則。」
  • 附件四(資源許可申請所需資料):第七條第一款「評估活動對環境的影響必須解決以下問題:(a) 對附近的人以及相關的更廣泛社區的任何影響,包括任何社會、經濟或文化影響。」

Dyanna跟我分享自己在過去從事文化影響評估的實務經驗,在基督城大地震後許多開發案都需要公聽會來獲得開發許可,她參與過無數次的公聽會,聽到許多毛利決策者認為文化影響評估是第一次他們的mānawhenua得以被決策者聽見────mānawhenua這個毛利詞彙的意思是指毛利部落對於某塊特地區域的土地管轄的權利。例如,在毛利人的宇宙觀中河流是就像是一個人一樣有生命,一條河流甚至有時是在地毛利部落的祖先,但是在過去所有開發對卻完全忽略了毛利人對papatūānuku(大地之母)受到傷害的擔憂,因此現在在紐西蘭開發案除了被要求要有文化影響評估之外,也有越來越多的呼聲要求在公聽會中需要有毛利成員才能組成審議小組。

讓原住民做規劃會有什麼不一樣:Te Whāriki社區參訪

聊著聊著Dyanna突然興致勃勃地跟我說她想要戴我開車去一個鄰近的社區,她跟我說這是一個由毛利營造商所建的社區。坐上她的車子,她帶我來到距離林肯大學開車只要五分鐘的Te Whāriki社區,這個社區是由Ngāi Tahu 物業公司與林肯大學共同開發的一個街區[2]。在這邊我先補充一些脈絡,Ngāi Tahu是南島最大的iwi(部落),其共轄有18個marae(聚會所),一個marae(聚會所)可能轄有一個或數個hapu(亞部落)。Ngāi Tahu是紐西蘭全國裡最早跟政府完成條約調解(treaty settlement)的部落之一[3],在1986年便對懷唐依調解委員會(Waitangi Tribunal)提出調查申請,最終在1998年跟政府調解達成協議、並通過Ngāi Tahu 索賠調解法案(Ngāi Tahu Claims Settlement Act 1998),當中包含1.7億的現金賠償和優先購買國有土地的權利。Ngāi Tahu早在1994年便成立了Ngāi Tahu物業有限公司,因為部落預期一旦索賠成功後、管理資產的需求將日益增加。後部落陸續在1997年開始購買土地,在1998後更運用條約調解後所獲得的金錢開始在南島買回過去流失的土地,在2007年開始跟林肯大學合作開發Te Whāriki社區所坐落的這塊土地,並成功地將原先酪農業用地開發成為住宅區(Ngāi Tahu,無日期)。

圖1 Ngāi Tahu部落範圍圖
資料來源:https://ngaitahu.iwi.nz/te-runanga-o-ngai-tahu/papatipu-runanga/ 

Dyanna帶著我在Te Whāriki社區穿梭,跟我說這個社區她也常常帶她的學生來參訪,然後她往往都會要學生觀察這個社區跟其他物業公司建造的社區有什麼差別。她指著道路旁邊的植物,跟我說這個植物叫做flax(這是英文,中文為紐西蘭亞麻,見圖2),這是毛利人常用來當作編織原料的植物,Ngāi Tahu在其所建造的社區中種植這種原生種的作物,一來是為了延續毛利族人編織的傳統(Dyanna甚至當場撥開讓我看草叢中有被採集的痕跡,足見此植物確實有人在利用),二來是為了生態永續。在紐西蘭當歐裔移民進入時,也順勢帶來了許多來自歐洲的植物來改造地景。但是這些外來種的植物往往無法適應當地的氣候,相較之下原生種的植物耐旱,更可以在暴雨時吸收水份,不致暴雨成災,因此Ngāi Tahu特地在其建案周圍種滿了原生種的植物,Dyanna也特別指給我看在分隔島中也都種滿了原生種的植物(圖3右邊),這些都是Ngāi Tahu建商別有用意種下的。

圖2 紐西蘭亞麻(拍攝者:陳怡萱,拍攝日期:2023/2/2)
圖3 毛利編織圖紋的地磚與種滿原生種植物的分隔島(拍攝者:陳怡萱,拍攝日期:2023/2/2)

Te Whāriki社區雖然是Ngāi Tahu公司的建案,不過這個社區實際上是個一般的建案,並沒有特別保留給毛利族人,也是對外開放給任何人購買。但是他們致力於在這個建案中融入毛利族人的歷史。我印象相當深刻的就是在這個社區中隨處可見用毛利編織圖紋方式排列的地磚(圖3),還有在社區內豎立著當地毛利文化與歷史的解說牌(圖4),在這個解說牌上面說到Te Whāriki是毛利語地墊或河床的意思。現在Te Whāriki社區所坐落的這塊土地過去是溼地(wetland)有著數個湖泊和依賴著湖泊而居的毛利社群,但後來隨著歐裔移民的進入開始發展產業,湖泊都被填平變成陸地。走著走著,Dyanna跟我說有毛利人的建商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因為在歐洲人所建造起來的城市裡,毛利人往往感覺不得其所(out of place)。但是相當諷刺的是,這些充滿歐式風格的建築物卻是建立在毛利人的家鄉上。Dyanna跟我說毛利語中的iwi,同時是部落(tribe)和骨頭(bone)的意思;毛利語中的hapu,同時是亞部落(sub-tribe)和懷孕(to be pregnant)的意思;毛利語中的whenua,同時是土地(land)和胎盤(placenta)的意思。毛利文化中不論是個人生命的起源、還是集體的社會組織都跟他們的土地是如此地緊密相依,可想見對土地流失時對毛利人的影響。Dyanna跟我說Ngāi Tahu公司做的建案跟一般的建案不一樣,因為Ngāi Tahu公司當他們在蓋房子的時候,是帶著對土地的尊重、是希望可以照顧土地,就像是照顧他們的身體一樣地在蓋房子。

接著我們走到社區的另外一角,看到了令我瞠目結舌的地景,我在Te Whāriki社區旁看到一大片湖泊(見圖5)。我原先以為這是這邊原有的湖泊,但Dyanna跟我說這個湖泊是Ngāi Tahu公司特地重新打造出來的,為了恢復這邊原有的生態環境。我當下就坦白地跟Dyanna說我覺得這真的很不可思議,就連我看著這片湖泊都只想著「天啊這個面積可以蓋超多房子然後賣更多錢!(Dyanna立刻被我的坦白逗笑)」,但是Ngāi Tahu公司卻決定寧可要恢復這個區域的原有的地景,為了把更好的生態環境留給下一代,這讓我深切地感受到當帶著照顧土地的思維在進行規劃時,會有多麼不一樣的成果。

圖4 Te Whāriki社區內解釋歷史文化的解說牌(拍攝者:陳怡萱,拍攝日期:2023/2/2)

 

圖5 Te Whāriki社區內的溼地(拍攝者:陳怡萱,拍攝日期:2023/2/2)

一個下午的參訪也快到了尾聲,Dyanna跟我說在離開前要帶我看最後一個東西,前面說到Te Whāriki社區是Ngāi Tahu公司和林肯大學合作的建案,Ngāi Tahu公司跟林肯大學協議取得一半道路命名的權力。這件事情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也遭遇到了困難,就有人反映說「欸未必所有人都會念毛利語,如果人家不會念自己家裡的街名怎麼辦?(我內心os拜託很多英文也完全跳脫字面上的發音規則啊)」。幸好最後這件事情還是成功推動,雖然只是道路的命名權,但這件事情對毛利社群來講,卻是讓他們感受到他們的文化與存在是被肯認、被包容在當代地景中的。在這裡我要再補充一些脈絡,林肯大學距離南島第一大城基督城開車只要半小時,而基督城在紐西蘭所有的城市中,是歐裔移民以最「英國」化的城市為自豪的城市(the most English city)。在基督城大地震之前,整個基督城都是充滿著英國式的建築與街道,完全看不到毛利文化的存在。我問Dyanna說為什麼Ngāi Tahu公司可以變成那麼成功的營造商,她跟我說在基督城大地震之後,很多建築物都倒了,但是大家環顧四周,多數由Ngāi Tahu公司所蓋的房子卻沒有倒,因為Ngāi Tahu公司當他們在蓋房子時,是帶著對土地的關懷來蓋房子,建築工法或物料都不會偷工減料,因為他們認為這些房子是會留給下一個世代的,所以在大地震之後Ngāi Tahu公司足見廣為人所知。在參訪的最後,我拍下了一張照片(圖6),照片中的柱子上釘著兩個道路牌,一邊是毛利語的地名Matanui Street,一邊是英文的地名Crowder Street,這張照片讓我頗有感觸。一張照片呈現出了墾殖者與原住民是如何在當代地景上共生────而這背後又是多少人和多少跨世代的努力,才讓這張照片成為可能。

圖6  毛利語和英文地名的指標
(拍攝者:陳怡萱,拍攝日期:2023/2/2)

 

參考文獻:

Ngāi Tahu,無日期,https://ngaitahuproperty.co.nz/about-us/our-history/(最後瀏覽日期:2023/04/21)

 


[1] 此行主要是包含我的兩個研究計畫,原民會的研究關注毛利土地法庭與土地信託,而我的科技部研究案則是在關注在紐西蘭行之有年的文化影響評估政策。前者主要是在北島,而後者則是在南島。本篇分享將著重在後者。

[3] 第一個是1995年所達成協議的Waikato–Tainui條約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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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萱 原住民規劃、文化影響評估與發展:紐西蘭南島移地研究紀實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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