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原住民族狩獵文化已經不「傳統」了?
在山上的路程中通常不太能夠說話,直到既定休息處獵人才會卸下槍枝,倚坐在石頭之上相互圍繞著抽著香菸。唯有此時是最適合詢問事情的時間點。我看著獵人手上的獵槍便好奇部落真正「傳統」的狩獵工具,針對用番刀和茅等工具做一番詢問,獵人總是一兩句簡單回應,因為我勾起對工具的討論,開啟他們之間討論槍管口徑適合那些動物、哪種木材適合當槍托穿梭於山林中。時刻,我不禁感到自己研究生身份很脫離,我也疑惑到底是使用傳統工具是傳統,還是學習從山林智慧和技能中精進工具才是傳統?又或者在這實踐當下真的有所謂的傳統不傳統的命題嗎?(田野紀錄,2005/10/16)
這是我2005年剛踏入自己部落狩獵研究的田野筆記。作為一個田野工作研究者,適時的在現場詢問所謂傳統和族群文化的訊息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這個尷尬對話與反思並未出現於碩論內,直到近年自己參與狩獵自主管理計畫面對不同組織質問時才讓我再次翻開。
因王光祿事件和轉型正義探討下,原住民族狩獵文化和行為受到更多的關注,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時稱林務局)為保全傳統文化權和生態保育於2017年推動「原住民族狩獵自主管理示範計畫」,試圖解決不符現況和實際的法令規範,使得部落狩獵實踐產生轉機。然而,狩獵文化與生態保育之間的張力仍然出現在不同組織或群體的爭辯中。反對相關狩獵條文的動物保護團體強調認同原住民族傳統文化對生態環境的正向影響,另一方面質疑狩獵文化儼然已經在文明進程中現代化和資本化,不再是我們應當保存的傳統狩獵文化,對於生態可能是存在的是負面影響。
動團對於當代狩獵行為是否為「傳統」的想像並不難理解,就連我身為族人也在初次上山時掉入傳統與現代二元討論的狀態。不過在當代社會科學研究和真實社會現況是具風險的陳述。我們不能以本質性的假定另外一群人應該怎麼樣才是符合「傳統」,我們社會的知識、科技和情況均在改變和進程,各種文化行為均可能在過程中逐漸變遷和調整,但我們不能夠也沒有能力定義那些行為是符合文化,而那些卻不符合,甚至要以法律來加以限制。這如同我們不會因為使用電音三太子就稱此繞境不是傳統儀式,至少不會像狩獵一樣用法令禁止所謂非「傳統」的工具。
面對部落狩獵文化制度已「改變」、「現代化」及「崩解」的質疑,我就自身的阿美族吉拉米代部落微觀視角,思考可用甚麼視角重新理解涵化和變遷過程,探討「狩獵」對於當代社會和生態保育的意義,試圖拼湊台灣原住民族狩獵的當代意涵,並放眼國際的傳統生態知識論述。
仍實存的土地思維和山林守護價值
部落族人長期依據自然環境資源維生,利用各種制度、規範、信仰和價值來維護山林資源之永續,並非當代保育概念下被加深,也不會因為資源利用變化或消費經濟而轉為隨意使用自然資源,自然資源作為部落地景和生活實踐資材,從過去非意識的進行使用,乃至於強調文化和永續關聯性的現今,生態資源存續乃是部落族人歸屬感和地方感所驅使之空間行為,在部分形式轉變下仍有其文化價值所牽動。我們雖然沒有足夠不同年代的資訊,也許藉由我在碩論階段和近年的觀察,或者耆老獵人和年輕獵人的比較,可提供一些可資說明的現象。
族人在狩獵實踐時的信仰表現,一直存在於跳脫部落氛圍的情況,對於年長獵人而言對於山林靈體的敬畏,體現在他們上山儀式的禱詞,以及對於獵陷與獵槍的儀式上;而年輕獵人雖然不明其禱詞內容,甚至僅以向大地倒酒的形式對作來表示,但仍然認知和信奉山林祖靈之存在。然而,無論是年長獵人或年輕獵人均是單一信仰之基督宗教,平日不願教會以外的儀式行為,但在山林中他們均投射他們對於自然萬物不確定性、非人為性於信仰儀式之中。此時沒有人感受到信仰衝突,亦無人覺得因抵觸基督宗教教義該避免上山儀式。
獵人對狩獵工具的使用和設計,因掌握的資材和設備的轉變,不同的狩獵工具,即便於此,陷阱和獵槍依據實際使用之身體技藝和環境因素的主要考量因素並未改變,同時投射自身的認同與歸屬感。獵人們常探討工具改進和自我研發過程,其實體現獵人對於自然環境的認識程度,包含多少口徑應該針對那些動物,甚至動物的發現位置之不同,要選擇瞄準要害還是非要害等工具利用之方式均有考究。對於年長獵人而言,不斷精進狩獵工具是他們記憶中長輩演藝給他們看的狩獵行為,藉由身體實踐和記憶中的長輩走在同一條路上。對於年輕獵人而言,藉由工具調整和創造是他們和眾多現有長輩獵人產生連結的重要方式,更是他們建構自己和部落歸屬的徑路。
15年前獵人透過狩獵依循祖先和長輩行為,操演熟悉的身體技藝,相對於在外地打拼的陌生和歧視;現代年輕獵人試圖從狩獵找到自己與部落的連結和部落的肯定。雖然不同生命經驗有不同的需求,然而多數都需要從狩獵中在部落找到歸屬。
獵人放置獵具和裝備的工具間亦有年代上的差異。
每個獵人在家裡都有放置狩獵裝備的工作室或工寮,他們將所有獵具和裝備放在工具室內,不希望其它家人進出或觸碰。他們的母親和妻子其實也不喜歡待在工具室裡,那裡總讓她們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Cinais)。工具室相當簡陋,通常沒有良好的採光與通風,每個人的工具室雖不一樣,卻有相同的味道,常可嗅到銹鐵和獵物的腥味。一個狹窄又昏暗的空間,陳列著各式背包、頭燈、雨鞋、黑色橡皮帶、佩刀、獵槍、捕獸夾,和製做陷阱的木板、藤、鋼索、彈簧等各種零件。(藍姆路.卡造,2013:42)
在15年前的觀察,獵人強調工作室能夠保留山的siret(味道)。他們所謂的siret不僅是用鼻子聞的氣味(hanek),也包含附著在每個生物體身上的一種氣質,透過直覺來辨認。他們會用「你有獵人的siret」來比喻此人有「獵人的氣質」。獵人認為,山有山的味道,時常打獵的人漸漸有山的味道。他們將平時上山穿的外衣或器具披掛在工作室牆上,避免山林的味道被其它味道蓋過。有部份獵人還遵行上山前禁慾,他們認為女生的味道是動物能夠辨認的,如果發生性行為,身上將會殘餘女性的味道而使動物察覺,便無法接近獵物。
近年的年輕獵人也會有工具室擺放獵具,擺放的東西大同小異,只是擺設形式轉而追求「開放」和「整齊」。年輕獵人工具室較為通風,有別於過往追求獵人氣味(siret)的價值,並有更容易取得物品的動線空間和櫃架,同時易於向其他獵人展示製作獵具技巧的場域,彰顯自身作為獵人之榮譽。不變的是,年輕獵人仍會藉由工具和血漬鉅細彌遺道出與他相遇的每一隻動物和發生的地點。再者,他們的母親和妻子仍覺得進入工具室會有壓迫感(Cinais),漢人妻子說:「他(獵人)的東西很亂我也不會幫他整理阿,婆婆說亂碰獵人的東西會被打到。」被打到是族語稱malati’的概念,一種不能觸碰獵人物品的禁忌。不同年代獵人工具室有完全不同的擺設形式,仍延續著行為模式,以及禁忌所產生的身體感。
狩獵文化所隱含之「傳統」除了被視為長時間演變下來的產物外,也被預設是一個在當代處於特殊地位的意思來對立於現在,然而這無非是主流社會對於差異行為的想像,對於族群而言可能不是將傳統與現代放在不同兩端,而是著眼於這是世代傳續下來的制度、規範或態度。相對地,在族人藉由日常實踐操演內化外在知識和地方文化價值,存在部落文化價值的牽引和約束下和新價值共處,不是非A即B改變就不是傳統的單線思維。
仍實存的土地思維和山林守護價值
狩獵是一種人類自古以來的傳統活動,在許多文化中具有重要的意義,也經常被認為對山林管理和生物多樣性有益。生態管理技術或永續利用概念雖源自於西方科學的知識,甚至部分台灣原住民族群並沒有所謂直接指涉生態或環境的族語單字,但原住民經過長時間的試驗與調整,發展出較不破壞生態的生存智慧,並合理的使用自然資源,此為傳統生態知識。我們放眼整個台灣重要的生物多樣性區域,不難發現,大多位於保有狩獵文化的原住民族地區。當然大家可以歸因這些地區被劃設為生態保護相關區域,受到一定程度的法律保證,但這些地區具有劃設潛力是源自於本來就是台灣少數保留生態環境的地區,正說明原住民族長期居住下仍和自然環境保有和諧的關係,並非劃設之後才增加生物多樣性。
原住民族的環境思維首先建立在傳統土地管理邏輯所達成的「棲地守護」價值。我們不難聽到原住民族在講述狩獵時,同時附加守護山林的標語和論述,此種所謂殺害又守護的觀點也許和主流邏輯有些衝突,然而這卻是原住民族狩獵行為得以保存自然環境的重要價值。吉拉米代部落阿美族人認為生活場域(土地)是由獵場、耕地與居地的土地結構。獵場是穩定耕地和居住地的重要元素,以確保各種水資源和山林資源的可資利用,而狩獵是維持這個土地利用結構重要的文化行為和機制。
從各種資料顯示,生物多樣性消失主要元凶是棲地破壞或土地開發。從長時間歷史經驗來看,原住民族社群受到各種政體和外部團體侵入時,均強烈的抵抗入山開發或利用山林資源,直至當代族人仍用法令和主權宣示捍衛自己的土地利用。原住民族維持自己土地結構完整性的行為,符合保持多樣地景鑲嵌斑塊的保育理念,同時達成棲地的保護之價值。此等土地結構必須建立在「自己」的土地上。所謂的「自己」並非直接指涉私有,原住民族群對於土地擁有權的概念,並非僅有私有和國有(公有)的區分,而是更細分家戶所有、家族所有或部落所有。土地管理是某種集體權的概念,但並不代表公有,避免公地悲歌的情況。

圖1:原住民族群守護獵場、耕地及居住地的土地結構完整性,符合維護多樣地景鑲嵌斑塊之保育理念。(資料來源:草圖意識設計工房)
文化制度與當代物種存續價值
狩獵與採集民族會儘可能以最小的施力獲得最大量的自然資源,他們會形成適宜的生產方式,以合理利用能夠在在自己土地上取得用之不竭的資源。世界各地原住民族狩獵文化社群擁有根據其傳統習俗、文化規範和信仰體系,具備維持生態永續的能力;該文化制度是經由長期的調適過程中建立,以確保自然資源永續利用與生物物種之存續。生態社會學者認為原住民族群是屬於默會和全觀論的知識範疇,與專門化和系統化的學科知識有所差異,主張應從在地思維探討生態環境之價值。
我們不難從國內外文獻中明白,原住民族狩獵文化體現族群對自然和生命的尊重。原住民族狩獵文化不僅是為了獲取食物,更是為了維繫族群的傳統生活方式和文化價值,進而產生生態保育價值之制度和結果。狩獵族群社會多有獵場與獵團分區進獵制度,讓部落獵人不會集中區位狩獵。狩獵的季節規範不僅能夠減少懷孕或幼小物種被捕獲的機會,同時也讓土地有時間能夠休養生息。分享制度是狩獵文化重要元素之一。獵人經由文化慣習將所獲分配給其他人,也表示他也將會獲得其他獵人的獵物,因此不會造成累績剩餘資源的情況。部分族群還發展出禁止干擾和狩獵的神聖區域,以鞏固生物物種來源區(棲地)。這些維持生態平衡的文化制度,雖然不僅是因為生態考量,更多是社會秩序的表徵,不過均講求分散狩獵壓力以符合各區位生態的負荷量,在自然資源持續利用下達成物種存續。
台灣原住民族狩獵文化大多對於珍貴稀有具備禁止獵殺的禁忌,族人認為這些珍貴的物種是穩定整個山林物種平衡的守護者,若誤殺或主動獵殺將會造成部落生存風險。此種禁忌跟生態學主張不謀而合。他們主張頂級肉食性物種對於控制種群數量乃至維護整個群落的生態平衡等均有積極意義,一旦野生肉食性動物數量下降,生態平衡就會遭到破壞。吉拉米代部落位於海岸山脈,長輩均有聽過黑熊咆哮聲以及各類的足跡爪痕,同時部落也有黑熊的禁忌規範。獵人應當避免和黑熊接觸甚至捕殺,若不幸誤捕必需辦理高成本的神聖儀式,否則該名獵人將不會有子嗣。在1940年代,有一位族人確實有誤捕到黑熊,雖然有辦理儀式,但後來仍然沒有子嗣,而這樣的禁忌在當代仍然被族人所信仰。原住民族藉由宗教信仰和禁忌形塑適合該環境的生態利用行為和規範,可能不如系統化知識般容易理解,但因著信仰的意義在長期族群歷史更迭中仍具有其影響和約束力。
若狩獵文化族群認定該區域是自己管理的土地,他們對於生態物種平衡的目標將不會改變,除了能夠持續獲得山林資源外,也期許這些資源能夠留給未來子子孫孫。不過,所有的文化行為和技術均可能有所變化或增減,這是文化的本質和實際樣態,沒有任何一個群體的文化是一成不變。原住民族依循著生態物種平衡的核心價值,將可能因應不同的知識和經驗發展出新的管理樣態。2017年吉拉米代部落族人察覺到鼯鼠不明原因減少。各獵團內開始宣傳避免(非禁忌般禁止)去殼斗科棲地狩獵,觀察一下鼯鼠為什麼減少了。直到近年,族人仍然不理解物種減少的原因,但卻發現數量已經有明顯增多了。獵人不僅會依據傳統慣習來進行山林管理,也會依據自己所能掌握的當代知識和訊息依循人與自然共生的價值,持續發展新的保護機制和行為。

圖2:原住民族維護生態平衡的核心價值,除了確保能夠持續獲得山林資源外,也期許這些資源能夠留給未來子子孫孫。
從狩獵文化朝向現代山林永續
台灣原住民族群絕對是在台灣確保山林生物多樣性重要的功臣,同時也在當代受到最多限制的一群人。長期以降,政府均仰賴科學和系統化知識進行保育工作,無論是國際的案例或台灣的情況均說明科學和單一的治理型態已被證明不足以應付當代自然資源的問題,應當翻轉野生動物保育和山林治理的觀念。筆者以為原住民族社會和狩獵文化將可以對於當代山林治理,乃至於野生動物保育有所助益,這將會是台灣林業新的轉折點,並符合全球學術界的保育趨勢。
獵人藉由傳統生態知識觀察在地環境和微氣候實踐和產生措施,將可提供學術科學的補充信息,包含物種數量和氣候變化的相關資訊,加強對於自然資源的管理和保育。在當代以科學為基礎的森林治理和保育措施,往往面對到學科的侷限性,且只關注森林覆蓋變化。狩獵不僅是有效利用自然資源的行為,也是平衡人與動物,動物種群的一種方式。因此,儘管一開始聽起來有些矛盾,但狩獵實際上可加強長期環境管理,重新連結人與環境關聯性,這也是為什麼原住民族群往往保存健康的山林且對於野生動物物種波動式有所助益。
原住民族部落狩獵自主管理計畫將可能朝向這個願景前進,並推動兩個核心價值。第一,賦權原住民族群執行山林管理。政府尊重原住民族資源利用知識,試圖結合傳統生態知識和生態保育價值產生對待環境的規範,同時建立分層治理的機制達到有效管理。第二,執行參與式監測監控物種情況。學術單位與部落在技術和知識相互補充下,以科學數據監控狩獵地區的物種消長趨勢,並作為狩獵行為和規範調整之依據。
我們需要正視原住民族狩獵在當代的生態保育可以提供甚麼樣新的價值?或者重新找到人類對待環境的核心態度。狩獵與採集凸顯的是生命與環境緊密相繫關係。在文明進程中當人群失去對環境的依賴和利用,甚至認為是次要時,環境或自然資源容易轉換成有效工業化生產,導致生態棲地的破壞。原住民族始終捍衛狩獵,保存族群與環境密不可分的關係,這無疑是對於當代的環境保育政策或理論有更多元的思考和價值。多元文化所創造出來的多元地景,才足以產生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原住民族狩獵文化是當代社會值得學習和借鑑的寶貴資源。狩獵文化與山林治理結合將可改善野生動物保育實踐,發揮社會與生態共諧發展的全觀性策略,同時增強山林之社會生態韌性。

圖3:吉拉米代部落參與式科學監測工作坊學員合影。部落狩獵自主管理計畫尊重原住民族知識、資源利用權及狩獵文化權,試圖藉由科學知識和原住民族知識結合達到有效保育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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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姆路 現在原住民族狩獵文化已經不「傳統」了?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7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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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讓我重新思考「傳統」到底應該如何被定義。文化本來就會隨著時代和生活方式不斷改變,重要的可能不是形式有沒有完全一樣,而是背後的價值與意義是否仍然被延續。這也讓我想到像 Rice Purity Quiz 這類自我評估工具,真正有意義的或許也不是最後的分數,而是透過回顧自己的經歷,更了解自己一路走來的改變與成長。
The discussion Block blast tricks about tradition versus modern practice is especially thought-provoking. Cultural traditions can evolve as communities adapt to new tools and circumstances, so defining something as “traditional” based only on the age of the tools may overlook the knowledge, values, and practices that continue to shape the ac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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