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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該去看黃色小鴨呢?

作者: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

黃色小鴨來台灣後,臉書上很多朋友都分享了與小鴨合影的照片,我一直無法下定決心要不要去看──黃色小鴨很明顯就是商業活動,總覺得一窩蜂、湊熱鬧有點無聊, 在桃園和基隆更出現三條線、消風、爆破、髒污等負面新聞。但是我這樣想是否只是自命清高?沒看過有什麼資格批評別人?你覺得黃色小鴨真的值得一看嗎?

小確幸已達、文青未滿的亞彌

 

keelung

 

親愛的亞彌,

自從黃色小鴨在高雄登場後,芭樂人類學就特派專員做實地採訪(如果你是芭樂忠實讀者應該看過這篇),小鴨半年來攻佔新聞版面,評論已經汗牛充棟,而且展覽也快下檔,最近幾乎都被開始怠工的圓仔擠下版面,老實說有些疲乏, 原本我懶得回應你的來信。不同的人對黃色小鴨有不同的感覺,前往觀賞或興趣缺缺的原因也不同,人類學家總是設法同理他人,因此得小心翼翼不做太快的價值判斷,當然也不敢論斷「該不該」去看。

然而你的署名燃起我的好奇──「小確幸已達、文青未滿」,想來你應該熟悉「小鴨帶來小確幸」,在這台灣低迷時分尋求一絲快樂有何不可甚至有助心靈健康的談法,對此抱持部分肯定但又感到有所缺憾;而你真的不是標準文青,文青根本不屑看小鴨(但文青可以評論小鴨與主辦單位的商業庸俗),遑論來提問了,顯然你對純然否定小鴨的論述中透露的傲慢姿態也很敏感。這種心情和我們生性「腳滑」的人類學家頗為貼近,且讓我試著鴨尾續貂看看。

 

Ernie & Rubber Ducky

 

黃色小鴨的原型是歐美家庭浴室中常見的景象──小孩在浴缸中邊洗澡邊玩水,有飄浮的可愛玩具相伴 。荷蘭藝術家霍夫曼希望透過再現此景──但放大到驚人的尺寸──讓人們重溫舊夢,獲得「心靈療癒」。上述這段話是最常見的黃色小鴨故事,不管你買不買帳,我想抽出兩個元素:洗澡和小鴨玩具,從人類學角度談起。

洗澡是很文化的一件事

在浴缸中泡澡、甚至是「洗澡」這回事,並非自古以來普世皆然,而是在特定的文化中發展出來的──最有名的當屬古羅馬與日本,身為芭樂人類學家,當然極力推薦日本漫畫/動畫/電影「羅馬浴場」穿越時空連結來個澡堂文化大亂鬥!

 

Thermae-Romae

 

即使沒有日本或羅馬那麼複雜的洗澡文化,洗澡仍然有學問,例如什麼時候適合洗澡、什麼時候應該洗澡、多久洗一次、單獨還是和他人一起洗、穿衣服還是脫衣服洗澡(別詫異,看下去)、用什麼洗澡,都是有文化差異的。有些地方的人認為生病時要洗澡驅厄,有些地方卻又認為這樣會得風寒,可馬虎不得。小孩和大人洗澡方式是否不一樣?又是另一個問題。

人類學家強調融入在地的田野工作,洗澡當然是田野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甚至還是某些學者研究的主題。在日本做研究的外國人類學家經常為洗澡所苦,Michael Ashkenazi在日本做田野時,發現自己在澡堂比平常更醒目到有點刺眼──不只是皮膚白的問題,澡堂內多是彼此熟悉的街坊鄰居或群體旅遊者,他是個闖入的陌生人;平日彼此不盯著別人身體瞧的禮儀被打破,源於好奇和刻板印象,總有人會偷瞄這個老外的某個部位目測「尺寸」。不習慣在他人面前裸體,又怕觸犯文化禁忌,他從頭到尾緊張兮兮,完全無法體會日本友人告訴他的、在澡堂泡澡是寧靜、放鬆的享受,更加體悟自己離進入當地文化還遠著呢。

相對於Ashkenazi洗澡時向他人裸露身體的彆扭,我出田野時的困擾反而是當地人都穿著衣服洗澡!在我研究的一方太平洋島民社會,洗澡和游泳都稱為sisiu,傳統上都是穿著衣服泡在河裡的活動,沒什麼差別。即使不去河邊,平日村民以大的廢棄汽油桶接存雨水,洗澡時就光天化日之下在穿著衣服抹肥皂沖水,之後再到屋內更衣。這點對我而言真是難以適應,總覺得洗澡兼洗衣,兩樣都沒洗乾淨!(事實上,當地人衣服還是會另外洗過啦)

總之,在這樣林林總總的洗澡文化中,讓孩子泡在浴缸中玩水玩玩具兼洗澡當然不是自古以來普世皆然,而陪伴的玩具是隻黃色橡膠小鴨,就又是特殊中的特殊啦。

黃色小鴨的「全球」普世性?

另一個大家熟悉的故事中談到霍夫曼的創作靈感,源自1992年載送中國製玩具的貨輪在北太平洋遭遇暴風而毀損部分貨櫃,近三萬隻橡膠小鴨隨波逐流,多年後在世界許多地方的海岸現身,聰明的科學家利用這些意外的漂浮物(floatees)來記錄洋流,他們在全球各地懸賞報告其蹤跡。以故事來行銷,可以暢談這段小鴨漂流史的科學意義、小鴨與中國的奇妙連結、以及人造物污染海洋環境可被洋流散播全球(因此福島核污染全世界誰也逃不掉);但諷刺的是批評者可以同樣的故事來抵制黃色小鴨展覽──巨大的塑膠鴨難道不是更巨大的人造污染物?

 

duck drift

 

事實上,十多年來橫越太平洋與大西洋南北的玩具不只小鴨,而是四件一組的橡膠動物:海龜、青蛙、海狸與小鴨,然而故事輾轉,最後大家只記得小鴨,其他三隻動物人間蒸發,真是情何以堪。

童書大師Eric Carle根據這個故事做了一本繪本Ten Little Rubber Ducks,也只強調小鴨,顯然小鴨相對而言在歐美中產社會有其特殊與兒童連結的經驗和意義。不過小鴨玩具也不是一開始就長這模樣,根據Donovan Hohn的記憶,七零年代的洗澡小鴨種類可多了,花花綠綠,後來才慢慢「演化」成為現在的黃色單一樣貌。

 

10ducks

 

霍夫曼提出黃色小鴨是普世的、友善、療癒,適合任何年紀。 然而如果有任何「普世性」,只是發生在全球化大眾文化表象傳播的層次,缺乏更深層的底蘊。他運用特定兒童玩具來展演,隱含了「童稚」是純潔、善良、無憂的形象,但這並非自古以來普世皆然(歐洲社會也是到了近兩三百年才發展出此意象)。即便當代台灣社會對兒童的想像很接近,然而在台灣並沒有黃色小鴨的懷舊或童年記憶(即使有,有此記憶的家庭數量相對少得多),因此對成人觀眾來說,懷舊、返回童真的情感召喚以及因此而來的心靈療癒感恐怕有些弱(搞不好大同寶寶對某世代的人來說還比較療癒),或只以類似安慰劑(placebo)的功能協助部分觀眾「自我說服」──我來、我見,我被療癒(不過話說回來,只要能抓耗子的都是好貓,就算是黃色又何妨?)。主辦單位宣傳小鴨象徵溫暖、和平與愛,恐怕也與一般人感受有段距離。在台灣,小鴨代表的比較貼近對「可愛」的著迷,就這點來看和動物園的無尾熊、貓熊和企鵝,或者Hello Kitty差不多。

橡膠小鴨作為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物

親愛的亞彌,你大概有點煩了吧?人類學家老是那句「並非自古以來普世皆然」,好像沒別的招數了?好啦,拋開有點澎風的普世性來看,黃色小鴨這個孩童澡盆玩伴真是再平凡不過的物件了,而人類學家還真愛這些日常無奇的東西哩。(插話一句:李維史陀小時候的玩具是日本版畫和房屋模型,日後寫了日本文化分析,玩具可不是能隨便輕忽的平凡的小物喔。)

法國人類學家Pierre Lemonnier主張,某些平凡的物(mundane objects)以及環繞這些物的行為(他稱為material actions)具有特別的物質性,能讓行動者進行非語言的溝通,在心靈層次捕捉、體悟潛藏在文化與日常底層的核心價值和社會關係。翻譯成白話就是:因為能讓人們在幾剎那間連結許多重要概念,有些看似平凡的物就重要起來了。那麼黃色小鴨是否具有這種特殊「放大幾百倍」的潛力?

物的意義絕對不只是物本身,需要放在脈絡中來看。因此不是只看見「小鴨」那個rubber duck,而是看到小鴨背後連結的洗澡文化、兒童意象、玩具美學、甚至是全球物流和文創產業與智慧財產權的經濟結構。親愛的亞彌,如果你能看到這些,那麼小鴨就值得看很多。但這些不必去展覽現場也可以看到阿──因此針對這巨型小鴨,我們也需要看到小鴨所在的場域──阿姆斯特丹、香港、高雄、桃園與基隆,看看小鴨在特定地方與空間中所共構的意義。

讓我們拿都是港口的高雄和基隆來對比。同樣面對中國崛起的影響,進出口貨運衰退,高雄試圖轉型,登上國際宜居城市獎金獎;而基隆則欲振乏力,落入台灣最悲慘的都市(這可是基隆主辦單位自己說的)。以院轄市的財力與政治優勢,這樣比較不是很公平,然而多年來兩地市民選擇的執政團隊視野、執行力與滿意度落差甚大,在此次黃色小鴨展中一覽無遺。霍夫曼天真的說小鴨「沒有政治意涵」,但基隆展清楚的是地方議會首長欲為更上一層樓鋪路,地方政治的操作斧鑿斑斑,手法拙劣。

沾在小鴨身上的一層灰,跨年前的爆破意外,搭配雨都的灰濛背景,都讓基隆港的小鴨更值得一看──如果你不只是看到黃色小鴨本身而已。

沒有戀物癖的芭樂人類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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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該不該去看黃色小鴨呢?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5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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