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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ningnoseky的蘭嶼田野

關於小白的兩三事(中)

2014-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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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種現象學的角度來進行觀察,摩托車前座與後座之間那僅僅數公分之遙的距離,實在很難不意味著某種親密關係。因此,蘭嶼人會把白天共乘一台車和晚上同睡一張床兩件事聯想到一塊,其實也不算是什麼太過跳躍的想法。從這個概念出發,如果你每天都固定和某個異性同進同出,那麼你們應該就是感情深厚的伴侶。如果你每天都載不同的異性、或是上不同異性的車,那麼你大概也就是貪玩愛亂搞的那種貨色。掌握住這個原則之後,我更進一步地對此作出了延伸推論:如果我經常載著需要幫助的人到他們想去的地方,大家應該也會覺得我是個熱心助人的好青年吧?

別誤會,我這人沒那麼現實,會為了營造形象而去做一些自己壓根就不想做的事情。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好事做了之後的結果並不會適得其反罷了。自從我有了小白以後,送路上的kaminan(阿姨、大嬸)回家就成了我的興趣之一。畢竟,當你在路上悠哉游哉地騎著車,卻看見一個瘦小的老婦人,背著一大袋地瓜芋頭迎面朝你走來的時候,如果你連順道送她一程的想法都沒有的話,也實在是太鬼畜了點。不過,雖然我一定會停車,但她們願不願意上我的車、讓我送她們回家則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有些kaminan會很高興地上車,讓我幫她們將地瓜芋頭搬到摩托車踏板上,平安到家以後還會一直對我說著感謝的話語,從頭到尾都很溫馨。有些kaminan就比較害羞一點,我得要循循善誘,一直跟她們強調沒關係、我也順路、一點都不麻煩,才能讓她們半推半就地坐上我的後座。她們其實是因為自認為沒什麼東西可以回報,才不敢貿然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幫助。還有一些kaminan則是任我好說歹說都抵死不從,而我總不能把她們的地瓜芋頭搶過來、把人給押上車、用更鬼畜的手段來逼她們就範,所以只好摸摸鼻子繼續往前騎。或許,是因為她們對於外人的防心比較重吧?起初我是這麼以為的。但是後來,某位女性朋友向我提出了另外一種解釋:

「你不知道嗎?蘭嶼男人醋勁超強的!千萬不要跟他們的老婆太靠近!有時候你看到一些老夫婦每天一起上山工作,那才不是因為他們感情好,而是因為丈夫怕太太自己出門,有人會把她給怎麼樣!」

呃,會想把老婆婆給怎麼樣的人,已經不能用鬼畜來形容了吧?其實我也清楚,蘭嶼人不分男女,對於太過接近自己配偶的同性都會表現出明顯的敵意,除非你同時也和他們相熟,讓他們知道你對他們的配偶完全沒有非分之想。也就是說,別人的老婆不能亂載,而別人老公開的車也不能隨便上,否則被當成姦夫淫婦也只是剛剛好。但我還真的沒想過,這樣的性別避諱居然會持續到老年、載老婆婆回家可能會讓老公公吃醋這樣的事情。我以為對於老人來說,我就只是個孩子(anak);但仔細一想,這是因為我自己先把老人的存在給中性化了,認為他們的性別並不是我最需要關注的部分。雖然我所遇見的kaminan多半都接受了我的好意,但是天曉得,在某個第三者的眼中,我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個孩子,而是個不知道從哪跑來、準備對完熟人妻伸出魔爪的野男人?如果年齡的間距可以遮蔽性別的差異,當然也就不能夠忽略年齡間距被性別差異所遮蔽的可能性;蘭嶼婦女在變成老婆婆之前,可都是某人的老婆呢!

2

但說正格的,誰能載、誰不能載這樣的事還不只是性別的問題,送男人回家也未必就能夠皆大歡喜。事實上,我那些遇人不淑的親身經歷,盡是一些性格瘋狂又說謊成性的壞男人強加在我身上的。比方說老王,壞男人一號,我和他在秋日午後的開元港相遇;他玩弄我的感情、辜負我的一片真心,還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那天早上誠哥告訴我,他要把機動船從開元港開回東清灣,叫我一塊去體驗一下乘船出海的樂趣。我豈有說不的道理?於是,午餐過後,我就在碼頭的候船室附近晃呀晃,等呀等……因為誠哥只跟我說是下午出發,也沒說清楚是下午幾點,我想十之八九是按照當地習慣,他想出發時就會出發,所以也只好耐著性子繼續等下去。當我開始打呵欠的時候,碼頭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看來神情有些徬徨,似乎正在尋找著什麼,卻又沒個明確的目標;種種跡象顯示,這個人可能需要幫助。所以我主動走上前去,禮貌地詢問他是否遇上了什麼麻煩。

「我是蘭嶼的議員,等一下要到東清開會,你有沒有交通工具可以送我過去?」

老王向我求援。他的面容和善,衣著整齊,語氣誠懇而謙卑,讓人覺得不幫他好像說不過去。我告訴他:我剛好也要去東清,待會就有東清的朋友過來,我們要坐船走海路回去。他應該也會願意順道載你一程吧,要不要等他一下?雖然我不能確定還要等他多久就是了。

老王面有難色。他還是希望我能夠直接載他回去,因為他趕時間。我為此猶豫了一下。誠哥有可能馬上就要到了,而我自己也想坐坐看他的船,畢竟機會難得;可是眼前這個人說他有重要的公務必須處理,而且周圍好像也沒有其他人能夠幫他了,總不能叫他去等那個不知何時才會到站的環島公車吧?可惡,為什麼剛好就在這個節骨眼碰上這種事?

「好啦,我先載你回去,公事要緊。」我心一橫,答應了老王的請求,話一出口再容不得我反悔。老王大喜,忙不迭地跨上小白的後座,催促我快點出發,好像他真的很急的樣子。好吧,都已經讓他上車了,也只好送佛送上天,能多快就多快吧;如果誠哥動作再慢一點,說不定我還來得及回到碼頭與他會合,只是這一來一往實在也太耗油錢……

從椰油經朗島到東清的這段路途既漫長又荒涼。既然身後難得載了個達官顯要,那我就順便和他聊一下,看看他對於蘭嶼的未來有何想法吧?猶記得老王是這麼描述的:

「以後的蘭嶼啊,路會越修越平,房子會越蓋越漂亮啊,這樣不是很好嗎,不拉不拉不拉……」

呃……這就是你的政見嗎?你當初是怎麼選上議員的啊?但我念頭一轉,或許他是有所保留,不想跟我這個初次見面的外人談些更深入的東西吧?眼看著接連幾個話題都被他用不著邊際的話給混過去了,我心想這人的防心還真是重啊,講了一堆東西都等於沒講,看來沒有一點信任基礎的話和他是啥也不能聊了。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認份地先把他載回東清了,反正來日方長。約莫半小時之後,我就在東清活動中心門口讓老王下了車;他向我道了謝,便往活動中心後頭的巷子走去,然後在某個拐角處消失了蹤影…….他不是要去開會嗎?看他兩手空空,也有可能先回家去拿開會的資料吧?此時我也不深究了,先把小白騎到大馬路上吧,再看看我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我拿出手機一看,二十分鐘前有通未接來電,是誠哥打來的,看來他真的在我出發後沒多久就到碼頭了。我回撥,但打不通,可能此刻他正在海上吧。唉,只能說我們無緣。我只好悻悻然地獨自回野銀。說也奇怪,這回雖然做了好事,但心情卻完全好不起來,是因為沒坐到船太失望的緣故嗎?

稍晚,我打電話給誠哥,向他解釋自己是因為見義勇為才臨時失約的,很不好意思。而話筒彼方的誠哥既沒生氣也沒讚賞我,他只是用充滿疑惑的語氣問了我一個尖銳的問題:

「姓王的議員?現在的議員不是江多利嗎,哪來姓王的議員?」

啊?我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忘了!蘭嶼鄉只有一席縣議員,而且那個人我還認識!那老王究竟是誰?我把老王的外型向誠哥描述了一番,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線索。不一會,只聽見話筒的彼方爆笑出聲:

「唉唷,你被騙了啦!而且騙你的人,還是個神經病!」

嗯,就是這樣,老王是個神經病。其實老王在很多年以前確實當過蘭嶼的議員,可是在他卸任後,他因為某些事情受了刺激,從此之後就得了妄想症,一直以為自己還是議員。老王的興趣就是搭別人的順風車在島上四處閒晃,而當天想必是有人把他載到椰油之後就逕自離開了,不知所措的老王才會在碼頭獨自徘徊,碰巧讓我給遇到。當地人大多都知道有老王這號人物,而要不要順道送他一程則是取決於他們的心情;會專程送他去「開會」的傻瓜,除了我以外似乎就沒別人了。

就因為這件蠢事(已經沒人覺得我是在做好事了),我成了誠哥和他親朋好友之間的笑柄:被人騙就算了,怎麼還被一個神經病騙得團團轉?難道我連正常人和神經病都分不出來嗎?但老實說,我還真分不出來。在和他深入溝通之前,老王的言談其實就跟常人無異。縱使我偶爾也會覺得這個人似乎有點怪,這樣的怪異感也很輕易地就能以社會文化差異來加以合理化:他可能是因為當地修辭方式、個人教育程度、甚至是某種難言之隱,才會說出一些在我耳裡聽起來怪怪的話。總之,我不會在第一時間就認為這個人精神異常;如果誠哥沒告訴我事實真相,我可能頂多只是覺得自己又被利用了而已,還不至於會產生個人智商遭到嚴重羞辱的感受。

3

但與其說人們的智力會在異文化環境下減半,從而陷入一種連神經病都能欺負你的弱智狀態,不如說大家所欠缺的只是最起碼的心理準備罷了。經過一次教訓之後,當阿農,也就是壞男人二號找上我的時候,我就直接請他吃了一頓閉門羹。那天早上,空氣中飄著點細雨,我獨自跑到野銀海岸的涼亭,對著灰濛濛的大海寫筆記。寫著寫著,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轉頭瞥了一眼,原來是阿農,一個身材瘦小、相貌老實的中年男子正朝我走來。他脫了鞋,走上了涼亭,在我旁邊故作忙碌地晃了一會,然後開口對我說話了:

「先生先生,你是住野銀還是來玩的?先前沒有看過你。」

「我住這裡啊,也算是來玩吧。」我沒打算搭理他,所以就隨口敷衍了他幾句。

「先生先生,那是你的摩托車嗎?看起來很新喔。」阿農指了指我停在涼亭旁邊的小白,語氣依然溫和。

「不新啦,只是台二手車。」我還是沒想理他,所以應答的口氣還挺冷漠的。

「先生先生,你的摩托車可不可以借我騎一下,我用完馬上還你?」阿農向我提出請求,他總算切入正題了。

「不行。」我也回得乾脆。

「只要一下子就好,我只是去買東西,馬上就回來。」

「不行。」

「真的一下子就好,拜託啦。」

「不行。」

不管阿農怎麼哀求,我的立場始終堅定,說不借就不借。幾個回合下來,阿農看我的態度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這人分明就是無血無淚,也只好垂頭喪氣地穿上鞋子默默離開了。他往前走著走著,還會不時用小狗般的無辜眼神回頭看看我,好像在等我回心轉意,而我則是轉過頭去裝作沒看見。當我再次回頭朝身後望去,已經完全看不見阿農的身影了,我這才鬆了口氣,拿起筆來繼續寫我的筆記,順道把這件事情也給寫進去。

阿農究竟壞在哪裡,從這整個事件可能還看不出個端倪;好像我本人還比較惡劣一點,從頭到尾表現得既冷血又小氣。但我之所以展現出如此明確的防衛姿態,完全是因為眼前的對手是阿農,是聲名狼藉的野銀四天王之一。是的,沒錯,阿農也是一個神經病。據村民說,阿農年輕時在台灣混過幫派,但後來罹患了精神分裂症,只好回到蘭嶼終日遊蕩。平常的時候,他偶爾還可以幫村民掃掃地、搬東西,賺點小錢來買酒喝。一旦他的病情惡化,他就會表現出攻擊性,此時就只能把他強制送到台東療養幾個月才行。阿農來搭訕我的那一天,還算是他精神狀況比較穩定的時候,所以他的言行舉止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異常之處,整個人看起來就只是個人畜無害的懦弱老頭罷了。我純粹是因為自己早已風聞他的種種事蹟,所以才提高了戒心,沒有因為他低聲下氣而付出多餘的同情。但是,假使我當時對他這個人一無所知呢?我會不會在同一條陰溝裡面又翻一次船,而這次賠上的還不只是時間和油錢,而是一台摩托車?

無論是老王也好,阿農也罷,我並不能斷言在他們的腦海之中,含有多少可稱之為「算計」的想法。雖然無疑地,他們都懷有想從我這裡得到某些利益的意圖,而且也都運用了某些有效手段,像是裝忙、裝可憐之類的低姿態來博取我的同情、鬆懈我的防心。他們並沒有因為精神異常而完全喪失算計的能力。然而,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因為和他們鬥智失敗所以才這麼輕易就被唬住,而是因為,我自己的理性被我拿來對抗我自己。是我自己在認識人事物的真實面貌之前,就先急著拿有限的所知拼湊出一幅合理的圖像,還連帶將謊言也給摻在了裡頭,才讓原本可以輕易察覺到的惡意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如此一來,被騙也只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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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ningnoseky 關於小白的兩三事(中)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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