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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

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

作者:盧柔君

今年對於日本是重要的一年,新天皇即位,年號更迭,被當作天皇陵墓的古墳也被指定為世界遺產,簡直是皇國史觀大鳴大放的一年。然而,只有這樣嗎?百家爭鳴的時代,在古墳議題中,可以看到日本社會不同觀點正在競合。

古墳=皇家陵墓?

日本年號由大正、昭和至平成,今年五月,天皇生前退位,年號從平成轉為了令和。昭和年尾生的人們聞風色變,想到再過一陣子就會被令和年代出生的小孩說:「什麼!你是昭和年代生!跟我阿公一樣耶!」就不禁悲從中來。

是的,日本至今仍有天皇,每位天皇也還有年號。除了7世紀才從唐朝學來的年號體制,日本還有獨自的皇紀編年。根據日本從《古事紀》、《日本書記》兩本史記級史書推算的流水號編年,到今年為止已經是皇紀2679年。也就是說,自從天照大神的第四代孫——神武天皇這位初代天皇即位以來,已經過了2679年。這2679年間歷經外戚干政、戰國時代爭霸、幕府政治,世襲的天皇體系卻從來不曾斷絕。日本人敢奪權,卻沒有人敢冒犯天神的子孫,連美國來的麥克阿瑟都摘不下天皇的帽子。無論他們相不相信天皇有沒有天神的血脈,總之老百姓信了(或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神道教信了,拆天皇的台,就是與日本全體國民為敵。直到今日,在瞬息萬變的社會之中,恆久遠、永流傳,萬世一系的皇家血脈,是日本人心中的驕傲。

而這樣的驕傲,也投射在王國盛容具像化的巨大古墳之上。

古墳顧名思義,是古代墳塚,大小不等,形狀不一,會被定為陵墓的巨大古墳普遍墳形長200公尺以上,寬數十公尺,跟你家後山差不多大,但形狀前方後圓,長得活脫脫一個鑰匙孔,絕不會讓你錯認它只是單純的里山。

百舌鳥古墳群分布圖(於大阪歷史博物館所攝說明板)

掌管皇家事務的宮內廳主張這種巨大古墳就是古代天皇的陵墓,管理這些古墳的法源置於「國有財產法」的「皇室經濟法」之下,將這些陵墓歸屬於皇室的私有財產。從明治時代開始,宮內廳的前身機構就費心思比對《古事紀》、《日本書記》中關於各代天皇陵墓的位置及相關記錄,「治定」優質古墳為史書中的陵墓名稱,設置鳥居,要求皇族執行9世紀史書中記載的「式年祭」祭祀活動。同時設置警告牌,不允許皇室及管理人以外的「閒雜人等」進入鳥居範圍之內,成為完完全全的禁地。

被鳥居與柵欄包圍的崇神天皇陵(行燈山古墳)

直到2007年開始,考古學界決定推廣關西機場附近合計49座的「百舌鳥・古市古墳群」,開始要求文化廳將之推選為世界文化遺產。由於其中也包含宮內廳定為陵墓的古墳,推舉世界遺產的野望,在陵墓凡人禁入這個百多年來的定律上製造了一點破口。國會議員如吉井英勝開始質詢宮內廳「你們什麼時要公開阿」、「文化財要讓老百姓看看阿」、「UNESCO的人來審查的時候你們難道也不給看嗎」。如此斷斷續續的質詢長達10年,結果,對,宮內廳硬起來了。就是這麼硬,他們認定的天皇長眠之處就是不給看,結果照樣取得了世界遺產資格。宮內廳得一分。

古墳=國家形成過程的物質證據

而發掘諸多大大小小古墳的考古學界,又如何看待古墳呢?事實上,從結論來說,考古學界也和官方一樣,視部份古墳為史實中的天皇陵墓。但是比起皇家血脈與神聖性,傳統受到馬克思考古學訓練的日本考古學者更為重視古墳在社會形態進化中扮演的角色。

古墳並不只有前述的巨大前方後圓形古墳,還包括圓形、方形、前方後方等形狀,尺寸長20公尺到500公尺,高約10至40公尺之間,大小不等。共同點在於均由土堆成,古代人在苦幹實幹地堆積土方、夯土成塚以後,由墳頂挖出墓穴,內安墓室,置入棺木及許多中國或韓半島來的銅鏡、金屬器等珍奇異寶。最後封起墓室,堆回土方。雖然現在的古墳鬱鬱蔥蔥,但根據發掘調查,古墳通常築成二段或三段,初始於段與段之間的斜壁上鋪滿卵石,寸草不生,完全不同於今日草木繁盛的模樣。各段平台上擺滿許多圓筒狀的陶質「埴輪」,點綴古墳輪廓,畫出神秘的幾何線條。遠遠望去,氣派而神聖。

大阪府豐中市櫻塚古墳群御獅子塚古墳(照片右半上方部份是復原為原始狀態的斜面)

由上述可以知道 ①堆築古墳所需的勞動力非常大,建設公司大林組曾經非常考古宅(X)認真地算出長525m、高約40m左右的大仙古墳(仁德天皇陵)容積約210萬平方公里,若以一日2000人的勞動力來計算,整地、堆土、鋪石、搬埴輪的工程,至少耗時15年8個月。再加上②古墳裡出土的陪葬品都是凡人弄不到手的高級品(含舶來品)。要實現上述兩點都需要鶴立雞群的權力及財力,因此要說墓裡就是當時的地方首長也不為過。
70年代考古調查大幅增加,研究進度突飛猛進,全國古墳年代大致判明為3世紀中興起,在7世紀進入歷史時期的奈良時代後,因政府公佈的薄葬令而消亡。進展到這裡,全日本同胞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既然政治體制不會一夕之間忽然出現,那麼歷史時期政治體制的前身,豈不是就來自於考古世界裡年代重疊的古墳時期社會體制嗎?太棒了!國家形成過程研究,就是你了!

於是在充滿熱情的研究者努力之下,全國各地古墳的分布、數量與大小逐漸明朗,都出比呂志(1989)提出的「前方後圓墳體制」成為主流學說,認為古墳可以用墳形(前方後圓墳>前方後方墳>圓墳>方墳)及規模(大小)的雙重規制來區分墓主地位高下。在這個階層性的框架之下,全國大大小小的古墳可以架構出一個分層圖式,地方有多個有權有勢的首長,跨區域來比的話,權力最大者為「大王」,類似統籌各地首長的盟主。

修改都出比呂志原圖之古墳階層圖(無日期)。
民108年7月20日,取自:大阪大學考古學研究室網頁

但古墳出土的殖輪、陪葬品編年研究,為諸多古墳加上年代屬性後,事情就有點不一樣了。白石太一郎(1969)、都出比呂志(1988)提出不同年代間各區域的古墳規模有彼此消長的傾向,例如4世紀奈良的首長最威,是全國的大王,5世紀卻成了大阪王者天下。這些證據可以解釋為當時的首長經常換人做做看。因此考古學界架構出的古墳時代圖像是:各地林立的地方首長,在3世紀中開始流行古墳,大王要大家照規矩來,小首長做小古墳,大首長做大古墳,當然最大的他要。但是大王畢竟只是盟主,每隔一陣子就會換人。直到進入6、7世紀,大王開始固定是奈良地區的囊中物,再來無庸置疑的宮殿出土,流暢地接入奈良時代的歷史。

如果只是這樣,考古學界並沒什麼好和官方打架的,畢竟考古學者也認為古墳時代裡最大的古墳(陵墓)中住的是「當時權威最大的人」。大王換人,也可以說是天皇家住在不同地方的人繼位,畢竟奈良到大阪也不是很遠 ‧‧‧ 但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最老的古墳被定為3世紀中的產物,要知道皇紀有兩千六百年多年,從現在推回3世紀中期可遠遠不到兩千六百年阿。更糟糕的是有少數歷史學家(如義江明子)提出了史書裡的「王統」並不是由血緣繼承,只是地位繼承 ‧‧‧

幸好目前宮內廳治定的陵墓中並未出土人骨(ㄜ,根本就不准發掘,怎麼會有人骨),無法做DNA鑒定墓中「天皇」的血緣關係。對於年代上的齟齬,官方也總是用「如果XX天皇陵其實是別的古墳,那等我們發現墓誌銘證據之後,再考慮修正喔」(喂喂這個年代基本上沒有在用文字啊)。官方治定的陵墓一律禁止研究發掘調查,因此考古界無法靠著出土物來推定年代與墓主。考古學者與官方認定某天皇陵墓不同,是經常有的事。不過考古學者或許並不真的在乎到底誰在裡面(畢竟沒有文字,無法100%證實),對於這個認知上的矛盾,最後也只是笑笑。但他們極為重視發掘出土物可以在脈絡組構出來的社會制度,可惜最大、出土物最豐碩的古墳,往往被收入宮內廳的手掌心,無法進行調查,這才是日本古墳時代考古學者心中最大的痛處。藉由將大阪府內百舌鳥・古市古墳群推向世界,或許是考古學者撬開潘朵拉之盒的努力之一。只是宮內廳能否接受「ㄟ你們治定的那個陵墓年代對不起來」「其實這個時候是盟主制歐」這樣斷斷續續的背刺,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處在常民社會中的古墳

最後,所有物質終究還是存在於社會文化的脈絡之中,一般人民又是怎麼看待古墳的呢?

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向世界遺產中心遞交的評估報告中,曾提及地方政府與地域社會的力量。推動百舌鳥・古市古墳群成為世界遺產的原因,除了古墳能夠印證日本國家形成過程,體現當時的技術力及廣域相連的社會制度,是日本國的重要遺產以外,社會上普遍興起的古墳熱,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地方民眾認為古墳中埋葬著自己的祖先,因此很願意去推廣相關的歷史背景,維護古墳的環境,他們喜歡古墳的週邊產品,也喜歡去博物館看古墳出土品展示。

這樣的熱情造就知識廣傳,其實有許多人知道宮內廳制定的平城天皇陵,築造時期其實是5世紀前半,被8世紀中築成的奈良平城京打壞,因此平城天皇陵不可能埋著9世紀前半死去的平城天皇(啥)。但是宮內廳公布的資料,並不因為與數件考古學調查結果的齟齬而被全面否定。也許看到宮內廳對於質詢時那種「你在說什麼阿我聽不懂耶」或是「恩恩你說的學說我知道歐」的裝傻式回答,關心人士還是感到不滿,但是對於日本最大的古墳,他們會同時知道它在考古界稱為大仙古墳,在宮內廳定為仁德天皇陵,也會在天皇陵外的鳥居敬拜,一如他們會去東京的明治神宮虔誠行禮。大致來說,官方對於古墳的認識與觀點,在社會上得到相當柔軟的接納。

但民間對古墳的印象,可以說都是官方的形狀嗎?

大阪府豐中市的市中心有櫻塚古墳群,包含在內的古墳多達44座,其規模反映了這個地區曾經在4世紀及6世紀為近畿地區的政治中心之一,有多個地方首長長眠於此。即使是已遭破壞的墳塚,相關記憶也留存於民間,如現在已經夷平的荒神塚古墳與相鄰的櫻塚古墳,由口語傳承可知至少在明治時期,仍然以荒神塚及櫻塚之名留存,惟留下記憶的人們究竟知不知道這是墳丘,已不可考。

荒神原意是泛靈或地方神靈的總稱,雖然塚的原意只是土堆,但荒神塚古墳上頭有一間小廟,荒神塚可以說是恰如其名。然而,1920年代在蓋超市時,發現墳頂竟然有一株巨大櫻花樹的根系,當年小丘必定飄散著滿山的櫻花花瓣,說明「荒神塚」或許原來也應該叫作「櫻塚」?無論如何,流傳到明治時期,小丘的名字已成了「荒神塚」。但是為什麼是荒神塚呢?是不是這座山丘其是是埋葬地點的記憶,一直存在於民眾的記憶中呢?但究竟是埋葬著誰?過去的地方首長並不被載於官方的系譜,並未進入皇統的脈絡之中,或許被排除在正統之外,這些墓主也失去了官定的神格,而成為了無法以名號框限的「荒神」,留存在口耳相傳之中。

寫著櫻塚及荒神塚歷史傳承的石碑

如果說日本天皇的存在與年號,是7世紀日本國成立以來一以貫之的精神表率,而古墳這樣的大陵墓本體,就則是日本國成立的具體表徵。維繫「陵墓」的神聖性,等於維護「皇統」,亦即「國體」視覺化的結果。日本考古學家視之為日本由酋邦社會過渡到國家的國家形成過程中的重要轉戾點。而民眾,則是將古墳視為傳說年代的具體證物,求知若渴,而也許更愛它的浪漫。古墳是日本國的傳說年代與古墳時代的具體物證,這些多義性,使它成為不同觀點與記憶競合的舞台。日本國民共通的基底或許不會造成破壞性的宣戰,但是隨著古墳成為世界遺產,這些觀點的衝突,在未來是否越演越烈,值得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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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柔君 日本皇國史觀與考古學的戰爭:世界遺產百舌鳥・古市古墳群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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