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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池上

地方的可能性》書評

作者:呂欣怡

《成為池上》是中研院民族所黃宣衛老師的最新力作,也是他近十年來在花東縱谷探研地方社會基礎的田野集成。這本書的研究方向跳脫了國內人類學界習慣劃分的原住民研究與漢人研究之區隔,改以「區域」視野來檢視一個地方社會整體的歷史發展與社會經濟變遷。從讀者角度,本書作者敘說及分析田野材料時流露的真誠,是初次瀏覽時最讓我印象深刻之處;他並不在意去玩弄一些流行或高深的理論框架,而是以地方為本位,提出地方上的行動者自己也會關心的問題,並且用貼近公眾的書寫方式將研究心得呈現出來,讓這本作品不只局限於學界閱讀,更能在許多層次上回饋到研究受訪者所關心的公共事務。

池上的優質米及稻田風光,是這幾年花東觀光的一大亮點,而本書一開始就拋出的提問即是:「什麼樣的外在力量與在地條件的接合,使得池上稻景成為引人注目的地景?」從黃老師的研究,我們看到讓池上脫胎換骨,成為國內「真實烏托邦」實例的關鍵力量,竟然是一般以為少有開創作為的鄉公所,而這個發現正是本書最重要的研究成果與主張:以地方政府所踩的權力位置,及其能夠動用的法規與人力資源,如果它有意願擔負政治「應然」的功能--也就是管理眾人之事,並且是往共善共好的方向管理共人之事,如果一個地方政府願意而且有能力這樣做的話,那麼它在社造與社會照顧上,是可以提供一般公民團體難以企及的資源。這項重要觀察,以及紮實田野提供的確切佐證,讓本書不但補充了社區與社造研究先前很少注意到的尺度與面向,而且也提供對地方社會現況有所不滿想要改變的有志之士,一個可以著力與介入的場域,因為鄉公所的領導佈局必須經過選舉,有選舉就有了公民可以著力的點。

池上稻景(圖片出處

把本書放在社區與社造研究脈絡來看,其與較早期的社造研究作品的差異,值得進一步探究。人類學界的社區與社造研究始於1990年代後期,當時在政治與文化認同轉型、市場開放,以及國家推動的社造政策影響之下,地方社會面臨劇烈變化,不過當時(1990年代晚期至2000年代初)大多數以田野方法進行社造研究的作品,都以「村里」、「部落」,或「社區」為研究單位,與黃老師這本書以「鄉」為研究單位很不一樣。而這樣的不同,或許反映了臺灣在這兩個階段中,治理思維的轉變:1990年代的地方社會某個程度仍受國家扶持,當時新出現的「社區」,是呈接當時開始成形的新國家給予地方資源的主要單位。而到了現今,新自由主義的擴展讓那個曾經承諾要代表及照顧「臺灣共同體」的國家急速退位,地方很多事務必須自理及自籌財源,因此在這個階段,治理尺度較大、掌握相當程度之公權力與公共資源的鄉鎮政府,就變成地方能否協力、匯集資源,並且做到公平再分配的關鍵力量。當然,地方政府做為行動體,可以選擇是要當市場與資本的共謀,或是選擇與民眾及公民團體站在同一邊,或是它也可以選擇不主動作為,只維持行政機構最基本的功能運作。而我們在這本書看到了一個做了積極選擇的正面實例。

稻田(圖片出處

以下我分享自己從這本書看到的四項重點,以及覺得未來可以再發展的一項議題。

首先,1990年代到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社造研究是社會科學的一股顯學,來自不同領域的研究作品相當多,大概每一個有在做社造的社區,都有人在研究它。但這麼多的社造研究,卻極少有人去連結「社造」現象以及再更前一個階段的「地方社會研究」的成果,即使是人類學者的作品,也很少好好利用臺灣人類學界在漢人社會研究最輝煌的時光所留下來的學術資產,尤其對於多族群移民歷史過程的整理更是缺乏。相對而言,《成為池上》充份利用人類學「整體觀」(holism)的精神,並且納入歷史面向,例如第一章與第五章從自然環境、親屬、政治、宗教、經濟等完整面向來描述池上社會,仿彿像是古典時期文化人類學所推崇的民族誌範本,但竟然可以用在當代社會的個案研究,令人佩服。而本書的時間尺度從清代至日治的各個拓墾移民階段,直至1990年代社造政策出現之後的轉變,結合了傳統漢人社會研究基礎與當代具議題性、行動性,及公共性的研究取向,提供了公共人類學民族誌最佳的書寫範例。

第二.在描寫大尺度的歷史變化、結構條件,以及政策力量的同時,本書又能兼顧到其中行動者的個體性與能動性。我自己很喜歡穿插在書中側欄的人物誌,有些人物很早以前就已經過世,有些則是當代的人物,並且都是以真實姓名在書中現身,這種寫法突破了社會科學慣例的「匿名原則」。匿名原則似乎是目前田野書寫一貫的做法,但也有很多學者討論過,匿名的初衷是為了保護報導人隱私,但它也連帶讓報導人的身影與知識主權變得模糊,他們的洞見對於學術作品的貢獻也隨著匿名而消失了。本書用人物誌的方式,讓每一位對池上地方發展曾經有過貢獻的人物,都能以其真實姓名、生命傳記,以及對地方的獨特貢獻等等立體身影,留在讀者心中。我私心希望,學界能在不傷害隱私的前提下,開創出各式各樣可以讓報導人不要只是簡化為英文代碼或化名的寫作方式,讓他們能夠以真實的身影留在我們生產的學術作品中。

第三,「以『鄉』為方法」來做社造實踐與社造分析,是本書最重要的方法論立論,這樣的取徑可以拉出很多層次:首先,這是有別於傳統人類學田野的研究方法論,帶出很多不同的資料類型與訪談/觀察對象,譬如說就要正面與鄉公所這個地方官僚體制周旋,裡面像鄉長、秘書、各個單位的公務員,以及官僚體系生產最多的「產品」--就是公文、官方報告等,都成為田野材料的一部分。《成為池上》並沒有標榜自己是官僚研究,但我覺得它提供了一個研究地方官僚非常好的範例。另外,本書將救國團納入公民社會的範圍,讓我們看到即使救國團源自黨國時代,但仍有可能在地方的改革進步工程中,扮演重要的推動角色,而我們的確必須以鄉為田野尺度,才有可能看到救國團這樣的半官方團體的實際作為。

最後,也是本人覺得最重要的,本書的研究動機與書寫方式都具有公共性的面向及倫理的意涵。如前所述,面對新自由主義化的巨大力量,地方政府可以選擇跟人民站在一起共同保衛社會,或是不那麼辛苦地「順勢」與資本或市場共謀,或者就選擇躺平,只維持公家單位最基本的運作。池上鄉公所選擇了第一條路也是最辛苦的路,選擇去扮演一個將公共資源公平再分配的角色。然而我們可以想像,對於地方政府與地方首長來講,這個選擇不會是很容易、很平順,或者可以一次到位的選擇,而必然是一條漫長曲折的路徑,一個在社會與資本兩端動態調整,而且必須要去協商許多相互矛盾、相互衝突的內在/外在力量的過程。本書的書寫讓我看到的倫理意涵,在於它是一種「希望式」的書寫:透過書寫把結構縫隙中正在萌芽的、還不確定是不是能茁壯成蔭的希望種籽與跡象寫出來。於是,書寫在此的功能不只是呈現現況,更是引導現實往更善、更好的方向發展的力量。

池上稻米(圖片出處
大坡池(圖片出處

最後是我覺得未來研究大有可為的延伸主題,也就是非人的因素。除了本書著墨甚多的公益人物之外,其實對池上發展不可缺的一個主角一直在場,也就是「米」。池上的代表產業是米,米的特質與需求,帶給它的生產者與生產區域能夠以鄉公所為基底去整合全鄉資源的優勢。大部分的鄉鎮產業都是分散多元的,無法像池上這樣有一個稻米作為主軸把大家整合起來,而且水稻一定跟水有關,帶動了水資源的調配,而水資源相關的基礎建設與維護工程等需要動用的資源,一定超過民間團體的能力,所以地方政府如果有心,就可以找到很多的施力點。其他跟水相關的行動體,譬如像大坡池,是本書另外一個重要主角,它除了是灌溉水的來源,也是生態溼地;它顯然有著強大的動員能量,召喚在地民眾集結,共同阻擋會破壞它的開發工程,池上首次的地方保衛運動因而成形,後續還成立了目前在地方上最具公信力的池潭源流協進會。而接下來的故事更精彩:大坡池最後能被拯救下來,不只因為人的努力,同樣重要的是另外一個非人力量,就是921震災,前所未有的重大震災造成工程停擺,讓大坡池得以休息,也是大坡池得以保存的關鍵因素,而這段變化當然出乎人的意料與控制之外。所以《成為池上》的整個故事裡面充滿了非人主角,以及遠遠大於人之作為的地質動力,實是值得未來研究者繼續深入,寫出更多精采故事的題材。

(本文改寫自2022/5/25,由台大人類學系與左岸文化合辦的《成為池上》新書分享會發言稿)

 

 

黃宣衛,2022,《成為池上:地方的可能性》,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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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欣怡 《成為池上:地方的可能性》書評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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