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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古現場傾聽故事(上)

跟上日本最夯的富雄丸山古墳限定導覽

作者:

隨著新冠病毒減弱,疫情趨緩,漫長的諸國隔離期過去,今年寒假終於確定可以出國調查了。花了半個月打點當地研究機構的文書申請工作,我興沖沖地飛往日本調查9世紀的唐代瓷器。

不過今天要講的不是瓷器,而是遺址參訪,全因剛到日本,落地還沒站穩,就傳來了一則大新聞:「日本位於奈良、年代約在4世紀的富雄丸山古墳,在今年度的考古發掘調查中,發現了當代東亞最長的蛇行劍與史上首見的盾形銅鏡!」根據報導,蛇行劍長達230公分,遠比考古研究所所長雙手張開還長(?)

圖片1:比奈良県立橿原考古学研究所副所長雙手張開更長的鐵劍X射線攝影。
X射線可以讓人們看透鐵鏽下的原形 (圖截自NHK新聞網

嗯……是很長沒錯。不過聽到的當下,對這鐵劍僅因「最長」就造成如此轟動,我只感到疑惑,並不是很熱血(當然以製鐵的難度來說是很厲害沒錯,但……)。不過,和同窗聚會之後,我又出現了不同的想法。我的同窗好友aka這些正宗研究古墳的研究者們,談起這個古墳紛紛秉持著清高的靈魂,表示「哎呀什麼東亞工藝最高傑作,新聞說得太誇張了啦」,卻仍然興致高昂地討論起這個新發現,起碼佔據了對話30分鐘(看錶)。我這才發現,日本真的是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都是富雄丸山古墳。

確實古墳時代對日本人來說,就和中國心中的堯舜禹湯一樣,是文明成形的傳說時期。從考古證據顯示的聯邦社會與勢力轉換,各個大古墳(也就是大王陵墓)中顯示的宗教祭祀成份與政治糾葛,成為傳說一層神秘而浪漫的面紗。不過,富雄丸山古墳,說到底也還是眾多古墳之一,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話題呢?這不禁開始讓我好奇,這個遺址到底有何魔力。

圖片3:大家都說好讚的劍與盾(圖截自「関西テレビNEWS」影片)

無巧不成書,隔天正好就是這次發掘調查的「現地說明會」(相當於台灣的遺址發掘現場導覽活動)。兩日間限定!

哇,人都在日本了,既是做考古的,又遇到稀有限定版,不管是考量職業道德還是人性對限量的脆弱,若不到訪,好像怎樣都說不過去。雖然查到的交通方式在跟我憊懶的內心抗衡,我隔天還是勇敢地早起了,開始風塵僕僕的大阪奈良長征之旅。

富雄丸山古墳所在的奈良,其實不是普通奈良,而是偏遠奈良。各國考古最大的通則,就是最厲害的遺址通常出現在最難到達的地方(不是心裡)。從大阪市中心想到目的地,得轉三次地鐵、一次公車+步行。公車一個小時只有一班,沒算準時間或搭錯了車,你就得在車站空等一小時。只要公車進站,當地交通業者會大聲喊道「這不是往富雄丸山古墳的車」,以防止參觀民眾被迫轉為深度奈良旅遊。

圖片4:一個小時一班的公車,總是讓人覺得有被丟下的恐懼。但人這麼多就讓人安心了起來。
左圖截自奈良交通株式會社官網的富雄丸山古墳發掘現場導引頁面/右圖為筆者拍攝

 

最後成功搭上公車出發時,車廂裡塞得滿滿的。我心想,平常就在搭車的乘客,應該在疑惑怎麼突然這麼多外人吧。心中一邊覺得抱歉,一邊覺得有點兒出遊的興奮感。駛抵車站,叮咚一聲準備下車,說時遲那時快,滿車的人都開始竄動起來。咦!是全員都要下車嗎!所有乘客都是來看遺址的外地人嗎!(也就是說平常是沒人坐這班公車的嗎!)(到底要多失禮)

圖片5:富雄丸山古墳遠望圖及人龍示意圖(筆者拍攝)

一如往常參加日本遺址調查現地說明會的經驗,在路口總是會有阿伯高舉旗幟告訴你往這裡走。有一公車的人已經讓我震驚不已。慢慢走到遺址公園門口的路上,眼前慢慢浮現的人龍更是讓我驚嚇。

當天正好是大寒流來襲,冷得要命,尤其在空曠的地方,真的是冷得要命。我在手指失去知覺前,隨手拍了一張照片傳給當地的朋友,就將雙手縮入口袋中。說時遲那時快,手機震動一聲,是朋友歡快地回道:盧桑,你也來啦!我也在耶!我剛剛在你拍照的地方排了三十分鐘,哈哈,你應該要等更久吧!

什麼?只是一個遺址說明會,我要排三十分鐘?

路上掃到側邊的積雪化冰,正在融解。融雪是最冷、最濕滑的時候,我的心也添了幾分涼意。排在我前方的奶奶目視約八十幾歲,看著她腳上一雙布鞋,我心想這肯定上不了古墳,但她卻仍邁著顫巍巍的腳步,堅定地踩過滿地泥濘。

主辦方貼心地在排隊隊伍旁展示銅劍、銅鏡的1:1紙模型以及出土陶器,讓大家先睹為快。我們在隊伍中緩緩前進,慢慢走向古墳入口,最後還真的排了30分鐘以上。

圖片6:左上為人龍一角,左下為參展的出土陶器。右圖是盾形銅鏡的紙模型。雖然鐵劍與銅鏡才出土沒多久,已經馬不停蹄地急件送去維修了,畢竟金屬器是如此脆弱,一言不合就會粉碎給你看。(筆者拍攝)

古墳本意是日本在西元4至6世紀之間所建造的大王陵墓,在地景來說,是高大的丘陵。根據發掘結果,古墳總是用黃土夯實,鋪上卵礫石,完成之初應是莊嚴齊整的灰白色陵墓。但是在日本江戶時代倡導綠化活動,使得各地古墳植樹繁茂,至今更是爬滿山丘,變成了綠油油的里山,早分不清陵墓的邊界所在。

圖片7:一般古墳現況與其活躍時期的樣貌復原圖(非當事古墳)
左圖截自奈良市影片頻道「日本最大の円墳 富雄丸山古墳
右圖轉載自大阪大學考古學研究市野中古墳介紹
圖片8:左為富雄丸山古墳的現況,中為根據發掘結果的復原模型,均截自奈良市影片頻道「日本最大の円墳 富雄丸山古墳
右是古墳的地形圖與坑位設置圖,轉載自奈良市教育委員会文化財課埋蔵文化財調査センター 2023 《富雄丸山古墳の発掘調査 第6次調査 現地說明會發佈資料》奈良市教育委員会

 

富雄丸山古墳也是類似的情形。發掘單位為了釐清古墳邊界與結構,從邊邊角角開始發掘,透過鋪葺的礫石來找到古墳的邊界。自山麓開始,探坑就接連出現,上面標示各種現象與遺物的名稱。我們蜿蜒朝頂部走去,周遭是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各個穿著奈良大學、奈良縣政府、等原單位的作業服制。他們輪流喊道:請大家不要停留拍照,在斜坡上很危險。但參訪的民眾還是忍不住佇足,仔細查看探坑裡的文字。

圖片9:左圖:框起來的圓形陶器列就是上面復原模型中用紅色蠟燭示意的圓筒狀陶器。
右圖:小石塊們都是古墳各段斜坡上的鋪葺的石頭。(筆者拍攝)

富雄丸山遺址的兩大看點在於墳頂的主墳(日文原文稱主体部),以及通常用於祭祀的突出平台(日文原文稱作り出し)。其實主墳早在日本明治時期就被盜掘,1957年蒐羅回來的出土器物異常精美,立刻躋身指定國家文化財之列,保存在京都國立博物館。雖然出土遺物已經充份表現出富雄丸山古墳的重要性,但古墳本身卻未被指定為國家歷史遺蹟。直到1970年代為了周遭住宅區興建,才有實施發掘調查的契機。不過時間緊迫的搶救發掘發掘總是有許多資料沒有完整記錄。近年奈良縣重新盤點自己的重要文化財,希望富雄丸山古墳的重要性能夠受到認可、指定為國家級遺址,因此由教育委員會重新立定完整的發掘計畫,希望能釐清縣內這個重要遺址的內涵。

從2017年第一年調查開始,就有了突破性的結果。光是測量結果就確立了「全國最大圓形古墳」的身份,引起了足夠的話題性。翌年,為了配合近年來文化財保護法修法的方向性,傾向強化對於史蹟的活用,並與社區營造結合,因此決定將由各地募集發掘參與體驗者,在專業人員的指導下負責經過盜掘、發掘,但必須重新調查的主墳部份。原本是希望讓參與者篩篩土,能把當初在緊急發掘中遺漏的標本找回來就已經很好。沒想到,參與者一篩篩出了跟一節小指節一樣的石器破片。發掘負責人一看不大對勁,這上面的刻痕怎麼那麼熟悉,很像手環形石器(鍬形石)上的裝飾刻痕。過去發現在富雄丸山古墳的手環形石器是被盜掘後尋回的珍品,目前已經收藏在京都國立博物館。為了釐清出土石器破片的全形究竟是不是手環形石器,負責人興沖沖地帶著這個小破片飛奔到京都國立博物館,跟已經被列為國家指定文化財石器比對紋飾。這一比對不得了,這不只是像而已,篩出來的破片完美地嵌合回博物館所藏手環形石器缺角的部份,原來根本就是同一件標本!距離盜掘的明治時代已相隔一百多年,這是什麼賺人熱淚的千里重逢QQ

而且光聽就能想像發掘到碎片的民眾心裡會感到多驕傲。我猜他接下來每個月都會帶朋友去京都國立博物館,看看自己撿到的孩子過得好不好,順便跟朋友謙虛地說明一下這個國寶的一部份是自己挖到的。宣傳效果DOUBLE再DOUBLE!或許這也隱隱說明了,破片並不等於沒有價值的東西。

圖片10:失散多年的手環形石器(鍬形石)母子
圖截自奈良市影片頻道「日本最大の円墳 富雄丸山古墳

 

圖片11:已經不留一點痕跡的失散石器重逢現場(主墳墓坑)(筆者拍攝)

第二個看點,就是通常用於祭祀的突出平台了。這個平台是在2017年的測量調查中才發現的。為了解古墳原初的造形與建造的工序,在平台附近也設了不少探坑。結果在探坑中發現了一排一排的陶器列隊出土,平台跟本體中間也發現了一個完整的墓葬結構。這次發掘出來的劍與盾兩件重點遺物,正是置放在在這個墓葬的黏土棺槨上。黏土槨與木棺內部的人骨早已不存,但是豪華劍盾的存在,讓日本目前對於主次兩個被埋葬者的身份充滿想像。

圖片12:帥氣的現地說明會資料封面以及終於來到重點區域一陣狂拍的參訪民眾。墓坑中隆起的部份正是黏土槨,白色長條狀的鐵劍模型與盾模型仿造出土時的樣態,鋪蓋原來所在的地面上。
左圖與中圖轉載自奈良市教育委員会文化財課埋蔵文化財調査センター 2023 《富雄丸山古墳の発掘調査 第6次調査 現地說明會發佈資料》奈良市教育委員会。

最精彩的重點被規劃在將近結束的節點上。看完之後,我們心滿意足地踏上回家的道路。本以為時間難以配合公車時間表,勢必得等上四五十分鐘。沒想到一踏出遺址公園,工作人員就開始宣導接駁車搭乘地點。大約十分鐘就來上一班,簡直接送豪華陣容。在我重重的驚嘆聲中,結束了波瀾壯闊的遺址導覽活動一日遊。

回過頭來想想,雖然這次參訪讓我讚嘆不已,但也有好些日本遺址發掘現場導覽固有的傳統沒有出現在這次的現地說明會中。

首先是「現地說明會」中「說明」的部份消失了。過去不管是城址、普通聚落遺址、窯址等發掘調查,日本的發掘調查通常在結束之後一定會舉辦現地說明會,向當地民眾說明,這些日子以來打擾社區平靜的外來發掘者到底所為何來、做了些什麼,希望能讓當地人更了解考古在考些什麼,為土地的歷史帶來什麼新的發現。而這些說明會,通常都會20分鐘左右的解說時間,在清理出來的生活面上,向參觀者說明斷面累積的時間意義,還有各個遺構、現象的發現。往年富雄丸山古墳的調查,也沒有省略這個部份。但今年所謂富雄丸山古墳的發掘調查現地說明會,其實只是在各現象遺構上掛出名牌,再發送彩色附圖講義說明資料,讓大家自己對照。雖然現場工作人員很多,但都是維持動線用,而非說明者。不知是疫情關係,還是因為人潮洶湧所做的對應措施。不過這反而造成參訪者為了想看清探坑內標示,搞清楚內涵,駐足在山坡上不去。即使工作人員不斷呼籲大家移動腳步,也文風不動。反而造成路線上的壅塞狀況。

圖片13
左圖為富雄丸山古墳在2019年舉行的第二次發掘現地說明會(截圖來源
右圖為富雄丸山古墳在2019年舉行的第三次發掘現地說明會(截圖來源
圖片14:2018年大阪府高槻城址發掘調查現地說明會。(筆者拍攝)
圖片15:2023年富雄丸山古墳發掘調查現地說明會。面對沒有說明的探坑斷面,只能望地層興嘆。(筆者拍攝)

再來是現地說明會多半會在現場或臨近的展示空間擺放出土遺物,供民眾近距離接觸。大家嚮往的鐵劍與銅鏡,因為材質特性,離開埋藏環境,空氣和水份劇烈改變後,容易持續劣化,故早早就送到了考古研究所進行修復,現場只剩常見的陶器。雖然主辦單位為了說明出土狀況,滿足觀眾心願,貼心地作了紙板模型,分別放在出土探坑跟入場處,不過還是有些遺珠之憾。

儘管有上述缺憾,富雄丸山古墳現地的參訪人潮仍然絡繹不絕,而且每個造訪的民眾看來都心滿意足,興沖沖地在聊這次的發現。有的在坑邊還會自行推敲:­「這就是主墳了吧?那個應該就是黏土槨了」「嗯,這個古墳鋪葺的石塊大小好像差距很大呢。」「埋在這個古墳裡的偉大人物到底是誰呢?跟奈良其他古墳的墓主有什麼關係?」在多數人擁有基礎知識的情況下,遺址就像是文本,來訪的民眾都成為大型討論課的參與者,提出自己的看法。雖然不知道是否主辦單位有意為之的結果,但若能有一個收納這些看法並予以反饋的機制,也不失為考古界與社會對話的另一種方式。

若是將視線轉回台灣,來看看近年來舉辦的遺址發掘現場導覽活動,會有什麼樣的差異呢?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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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柔君 在考古現場傾聽故事(上):跟上日本最夯的富雄丸山古墳限定導覽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9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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