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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那些讓我們紮根的片刻

2024-01-01 回應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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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成戲院錄音室藏身於台北近郊老舊公寓與小型工廠參差錯落的地帶。這間荒廢了的電影院所展現的孤寂荒涼,總讓人忍不住駐足凝視。斑駁的牆面與長著雜草的屋頂,自然地融入了附近沉靜的街區。過去的影院門廳通常闃無一人,兩側昔日的售票窗口和洋溢懷舊風情的電影海報散發出沉穆靜謐的氣氛。在這個地方,時間彷彿放慢了腳步。

 

然而,目前隱身在這棟老房子裡的,卻是這座城市最好的錄音室之一。穿過售票口和舊海報,繞過一處有著水泥階梯與低矮花窗的轉角,再沿著一道牆面漆成火紅色的長廊前行,就來到錄音室的門口。打開隔音門,裡頭是控制室和與其相鄰的小型隔音間。另一扇隔音門則通向天花板挑高,由原先的戲院觀眾席改裝成的主錄音室。這幾扇隔音門不僅隔絕了環境的聲響,也凝結了時光的流曳。   

2022年的一個午後,我到玉成戲院錄音室來看客語歌手米莎新專輯《蝓螺》的錄製。走進錄音室時,大家已經完成了各樂器的同步錄音,正進入一段一段重製、編輯個別樂器錄音的繁瑣程序。我在控制室後方,一張舒適的沙發坐下。歌手、鋼琴手、吉他手,鼓手輪流彈奏、精修各自的段落,然後再回到控制室重聽每一次的錄音。他們仔細地思索音量的表現,拿捏節拍的速度、對每一個音節都仔細的推敲、感受。我在旁安靜地聆聽著這些反覆展演的樂音。幾位樂手進進出出,一遍又一遍重複類似的程序。他們客氣地請錄音師Andy Baker容許他們再試一次,然後再一次。在這三、四個小時的時間裡,我對他們極少交談這點印象深刻。他們專心聆聽自己的彈奏,默默交換幾個眼神,三言兩語地說明計畫,然後就再次重新演奏。除了他們正在錄製的音樂,錄音室近乎寂靜。這樣長時間的寂靜,為整個空間帶來一種特別的神聖感,恍如置身大教堂。  

一般而言,我們的感官暴露在反覆不斷的相似刺激時,敏銳度應該會下降。但對這幾位樂手而言,他們的感受顯然始終敏銳。我很好奇:是不是當他們反覆彈奏相同的小節時,每一次都能聽到完全不同的聲音?  

反覆錄了許多次之後,吉他手大竹研(Ken)滿意地點點頭,輕輕說聲「Okay」。說完之後,他整個人放鬆下來,轉過頭來,才忽然驚訝地說:「喔,妳在這裡!」其他在場的音樂人、他們的經紀人和錄音師都笑了起來。「你不要介意,Ken做音樂的時候就是這樣,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經紀人解釋。 

我不禁對Ken在彈奏吉他時的「那個世界」感到好奇。那是一個純粹由聲音所構成的世界?亦或是一個聲音、情感、記憶與圖像交織的世界? 

在錄音室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我一邊任由思緒自由地遊走,另一邊一種「並不是孤身一人」的幸福感卻逐漸清晰。當我沉浸在樂手們的音樂中時,不知為何我覺得我是被珍視、理解的,一種療癒之感油然而生。他們的音樂創造出一個世界,在其中我可以找到自己、也不只是自己。

***

在玉成戲院錄音室的經驗並非我首次感覺到透過音樂,自己能與這個世界、與其他人產生一體感。 常常聽現場音樂表演的人,可能都有感受過這種在音樂裡的一體感。 

2018年,來自台灣的音樂團體「老王樂隊」曾經到香港著名的live house This Town Needs (TTN)演出。當演唱到成名曲《我還年輕還年輕》時,全場的觀眾忘情的一齊縱聲嘶吼:

給我一瓶酒 再給我一支菸
說走就走 我有的是時間

現場極度亢奮的和聲、幾近痴狂的情緒,以及年輕觀眾臉上毫無保留閃現的哀傷,讓我久久無法忘懷。看著大家的情緒匯流、宣洩出共同情感時所展現的巨大能量,我由衷地感到敬畏。 

 

我感到非常有趣、也非常好奇:這首來自台灣的華語歌曲是怎麼打動一群說廣東話的聽眾的?是因為他們共享了一個世代的人對世界的失望嗎?在他們震耳欲聾的歌聲中,我幾乎可以看見一個在黑暗的隧道中一步一步,頑強前行的人。雖然是一步接著一步,但隧道盡頭的光卻始終遙遠。在音樂的激盪下,我能感同身受他們的絕望;我能體會這個世代對於無用奔忙的生活的沮喪。

這一次,透過音樂,我感受到的不是我被他人理解的溫暖;相反的,我似乎能由衷體會身邊這群厭世代青年的心情。

「老王樂隊」是當時華語獨立樂壇迅速崛起的團體之一,他們的歌曲經常以諷刺的口吻描繪一個慘澹的未來,反應出所謂「厭世代」的想法:更好的人生只是一種奢望;不論你再怎麼付出,世界都不會因你的努力而改變;還不如就耍廢吧。

當時我是在大學教書的人類學家,我的學生們曾經試圖向我解釋:「耍廢」或「躺平」不是放棄或不負責任;相反地,那是針對他們的處境所採取的積極回應。

那個晚上在TTN,我好像終於明白了學生們的意思:成功既然無可企及,放棄這種追求也可以是確認自主性的一種方式。另一個厭世代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在《爛泥》這首歌裡,用幾句話簡短道出了厭世代對努力終究也只會是白費心力的理解:   

我想要說的前人們都說過了
我想要做的有錢人都做過了
     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

當觀眾集體吼出他們的絕望時,我忽然理解這些怒吼並非來自窮困潦倒、邊緣弱勢的群眾。那些怒吼是來自社會中一群平凡、生活相對穩定、也有較佳的教育資本的人群。那種關於未來的黯淡詮釋是萌發於這個群體所屬的文化。這個文化所深深擁抱的價值包含階級所帶來的穩定性:為下一代提供一個精心設計、控制得當的環境,被視為是達成安穩生活目標的基本要件。

對於這個受到良好保護的世代來說,「穩定」不再是一種優勢。反而是他們要努力掙脫的枷鎖。   

對香港的年輕人來說,這些曾經讓人窒息的穩定性,在2019年反修例運動以及2020年開始的COVID-19疫情之後,非常戲劇化的、也非常讓人心碎的,在某種意義上排山倒海地成為了過去。

當疫情在20202月襲來,香港的現場演出迅速銳減,TTN也沒有倖免,隨之停業。

***

不只TTN停業,整個世界都陷入了規模前所未見的封鎖狀態。對世界各地的許多人而言,生活範圍被限縮到只剩下一個房間、一面螢幕。  

2020年初夏,我為香港中文大學到世界各地交換的學生開了一門臨時安排的課程。隨著各地的大學陸續因為疫情而停課,交換生們開始擔心是否能夠準時畢業。這一門課程是為了因應這個可能的狀況而生。身處世界不同角落的三十九個小房間的三十九位學生,透過一個視訊會議平台,聚集在線上一起上課。在這三個月的課程時間裡,有些學生是長期無法離開房間,放眼所及除了房間,就只有透過電腦的螢幕所看見的小世界。 

「你們都還好嗎?」我問。

「不怎麼好。我覺得坐困牢籠,充滿焦慮」,有幾個人在聊天室裡這樣回覆。 

我思考著怎樣才能有一堂對他們確實有益的課?我想起了在音樂演出的現場經常體驗到的那種連結感。  

於是我提議:「雖然我們是透過視訊會議的方式上課,我們要不要試著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能聽到的聲音,而不是我們能看到的東西?你們不必坐在攝影機前,甚至把攝影機關掉也沒問題。可以穿睡衣、也可以躺在床上。不過,讓我們全心全意地專注在我們能聽到的聲音。就像在音樂表演的場合,我們要試著不只是聽到歌曲的內容,也要仔細聆聽我們能感知到的環境音。」

邀請學生這麼做的同時,我也認真的傾聽:在大家說話的聲音之外,還有微弱的吸鼻聲、翻頁時的窸窣聲、喝咖啡的聲音、杯子敲到桌子的聲音。偶爾穿插著椅子的嘎吱聲、筆掉落到地面的聲音,以及窗外小鳥鳴叫的聲音。縱然我們之間實體距離遙遠,但透過這些安靜、日常的環境聲響,不可思議的親近感自然而然的在我們之間蔓延。 

課程快結束時,學生們分享他們對這門課的感想。一位學生說這門課具有安定心神的作用,幫助他了解自己並不孤單。這種經驗再次確認了聲音的魔力,而我想用「聲音片刻(sonic moment)」這個詞語來解釋。

***

聲音具有一種力量,能在片刻之間就將我們帶到任何地方。  

有一次在聽《未知之境》(Unexplainable)這套 podcast 的節目時,我第一次明白這件事情。那一集的節目叫作《太陽系的聲音之旅》(A Sonic Tour of the Solar System[1],內容介紹科學家對太陽系各行星聽覺環境的模擬。比如說,假如人類能聽見水星上的聲音,那會是什麼樣的聲音?節目的主持人解釋,雖然我們能夠想像某個星球在一段距離之外的樣子(例如:土星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在漆黑的太空中帶著光環的球體),但我們無法從遠方感知存在那個星球上的聲音。事實上,人類無法想像任何極遠處的聲響。聲音和其他的臟腑感覺一樣,是一種直觀的知覺;我們對聲音的感受不需要透過文字傳譯或是邏輯推理。對聲音的理解除了是直覺的,更有趣的是,我們往往會覺得自己身處於發聲處。聽覺的這種特質足以讓我們克服物理的阻隔、超越時間的流動。舉例來說,當我聆聽我在搭乘天星小輪橫渡香港維多利亞港時所錄下的一段聲音時,關於那天的回憶便躍然眼前:不論是光線、天氣、氣味,或其他各種原本早已淡忘的細節都會變得清晰。當我們聽到兒女牙牙學語、好友相聚、鍾愛的演奏會或某個特定地方的獨特聲音等昔日的錄音資料時,我們往往會體驗到一種返回那個片刻的感受。

「聲音片刻」這個概念,源自於對媒體及傳播學者麥克.哈古德(Mack Hagood)提出的「聲音泡泡」(sonic bubble)的思考。在哈古德探討對聲音環境的控制(sonic self-control)的著作中,他提出媒體(media)的作用不只在於傳播資訊,也與控制情感(affect)有關。[2]哈古德引述哲學家史賓諾莎(Baruch Spinoza)的理論,闡述情感是「他者的身體對我們的身體所產身的立即、直接的影響」(出處同前,第5頁)。在這樣的脈絡之下,聲音環境調控裝置(如降噪耳機)其實是創造出一個與世隔離的聲音泡泡(或說是個人化的聽覺空間),讓使用者免於受到源自於聲音環境的情感介入。  

如果說聲音泡泡是我們在聲音環境中切出一個空間,藉以隔絕外在環境對自己的影響,那麼聲音片刻——那些我們在共享的聲音環境中接納、擁抱與他人共振的時刻——就是我們願意接受外在影響力的時刻;是我們允許他者的身體撼動我們、將熱情傳導予我們的時刻。在這樣的片刻裡,我們不會再「孤獨的共處」(alone together),相反的,個體之間的界線在這個時刻將暫時的消融於無形。  

玉成劇院錄音室錄音的午後、「老王樂隊」在This Town Needs掀起一片瘋狂的時刻,以及我和學生透過線上會議平台相濡以沫的時光,這些全心全意將自己沉浸於聲音的時刻,都稱得上是我們與他人的界線消融、相互連結的「聲音片刻」。

TTN那天,有一名研究物質成癮的人類系研究生也在場。演出快結束時,我們一起坐在表演廳邊緣的地板上。他輕聲嘆道:「這真是一種昇華的、超然的、令人忘我的片刻,不是嗎?難怪人們說音樂和毒品蠻像的。」不知為何,我當下被他選擇使用「昇華」這個詞語打中。雖然他所指的是音樂的藝術表現,但我卻聯想到在化學中,昇華作用指的是固體變成氣體的過程;也可以說是某種可觸摸的物質消失於無形的過程。  

可不可以這樣解釋:現場演出作為一種聲音片刻之所以帶來昇華之感,正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在聆聽音樂中消融了?這時的我們樂於放棄平時緊守的個人界線,擁抱我們的身體所感受的情感影響,允許外來的由衷之情如入無人之境般的穿透我們、與我們的自我匯流。音樂表演現場的觀眾成為一個不分彼此的整體;我們緊密相連,不再孤立。

***

20203月,當全球都震驚於破壞力強大又迅速蔓延的COVID-19疫情時,受到很多人喜愛的大提琴家馬友友啟動了一個計畫:他鼓勵音樂家透過社群平台演奏、分享他們的音樂,希望能為所有驚惶焦慮的人帶來慰藉。他將這個計畫命名為  #SongsOfComfort。每一支音樂影片都獲得不下數十萬次的點閱。看到那麼多人在他的音樂中找到安慰和自在,實在令人讚嘆。大約在那段期間,義大利的疫情發展得又快又嚴重,整個義大利進入廣泛而長時間的封城。慢慢的,義大利人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在陽台上和鄰居一起彈奏音樂。在各自的陽台上一起演奏音樂或是透過社群媒體的表演安慰陌生的人群,都是疫情中,令人難忘的美好。    

過去,我以為音樂撫慰人心的力量源自其美學特質:美麗的樂音能帶給人們紓壓的效果。然而,在因為疫情而處於隔離狀態的世界裡,獨自彈奏音樂帶來的安慰,跟與他人一起演奏或為他人演奏所產生的慰藉卻大大不同。這和專業的演奏技術也沒有關係。在封城隔離的狀態下,充滿恐懼的人們所尋找的究竟是什麼?我那門臨時安排課程的學生所教會我的是­­:我們都需要確認,即便我們處於一個與物理上隔絕的小世界,我們還是能與其他人建立聯繫,他人也能為我們提供支持。我們擁有感性的影響他人的能力,而音樂讓這樣的影響力得以傳遞。   

***

後來我才知道,我在玉成戲院錄音室聽到的那首歌叫作〈應分𠊎个位所〉(應許之地)。

最好个歌  𠊎無唱過  (最好的歌 我沒唱過) 
    某人个住址 𠊎寫毋著  (某人的住址 我沒寫對)
    盡尾該枋車 𠊎無赴著  (最後那班車 我沒趕上)
                  應分𠊎个位所 𠊎吂識行到  (應許我的地方 我未曾抵達)

光看歌詞,我們可能以為這是一首表達失意或孤獨的歌曲。但事實上,這首歌明亮而洋溢希望,蘊含遼闊、開放的生命態度。在談及這首歌的創作時,米莎說了一個小故事。她說,在譜寫這首歌時,她想像的是像湯姆.威茲(Tom Waits)那種深沉的嗓音,心中浮現的情景是日落,老人,以及殘破的教堂。然而,中年的鋼琴師、鼓手和吉他手將歌曲轉變成如今這個明亮的樣貌。對他們而言,能夠帶著全心全意的感情演奏音樂,已經足夠。青春未曾荒廢,音樂盡在此時此處。 

 

我終於明白了何以當我坐在Andy Baker的控制室中那張沙發上時,我覺得被理解和安慰。在過去幾年間,我們都苦苦掙扎於各種限制、約束和義務的枷鎖。我們對未來感到不安 ——什麼時候才能「回歸正常」呢?儘管我們當中許多人都喜歡擁有不受干擾的、個人化的聲音環境,我們卻也害怕被無限期的限制在自己小小的實體空間。《應許之地》這首歌向我揭示的是,人類有能力用超越時空的方式相互連結。我們唯一需要的,是此時此處的一個聲音片刻。      

 

本文原發表於202313屆台北雙年展《小世界》線上誌。原稿為英文版Sonic Moments: The Place Promised to Ushttps://www.taipeibiennial.org/2023/tw/content/swj-ju-chen-chen),中文版本「聲音:那些讓我們紮根的片刻」經徐麗松翻譯,沈怡寧編輯。作者陳如珍最後修潤。

註腳:


[2] Hagood 2019 Hush: Media and Sonic Self-Control. Duke University Press.

 

本文採用 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版條款 授權。歡迎轉載與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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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如珍 聲音:那些讓我們紮根的片刻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s://guavanthropology.tw/node/7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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